
上午的生意比前幾天好,村裏斷親的事傳開了,有人來買鹵味順帶打聽,宋意一律笑臉賣貨,多的不說。
快到午時,人少了。宋意正擦案板,棚外頭來了兩個人。
趙四。
還是那把扇子,今天換了件灰色長衫,比上回那個笑眯眯的樣子收斂了些。跟著他的還是上次那個沉默的漢子,站在後頭不說話。
宋意手裏的布沒停,繼續擦。
“宋娘子,又見麵了。”趙四走到攤前,把扇子往桌沿上一擱,笑著掃了眼案板上的鹵味。
宋意沒抬頭,“買東西?”
“買,怎麼不買。”趙四伸手指了指豬耳朵,“來半斤。”
宋意切了半斤,用油紙包好,放到他麵前。“三十錢。”
趙四掏了錢,把油紙包拿在手裏沒走,湊近了些,聲音壓下來。“宋娘子,上回的事,我回去跟周掌櫃說了。”
宋意把錢收進匣子裏,“說什麼了?”
“周掌櫃的意思,方子這個事,他是真心想買。”趙四把油紙包換到左手,右手伸出來,五根手指張開,又收回去兩根。“十兩銀子,一手交錢一手交方子,幹淨利落。”
宋意把布搭在案板邊上,抬頭看他。
十兩。
上回說的是“價錢好商量”,這回直接開了價,還壓到十兩。一個能讓酒樓年賺幾百兩的方子,他出十兩來買。
宋意沒氣,反倒笑了。
“趙四哥,我問你個事。”
趙四扇子又搖起來了,“你說。”
“周盛賭坊改賣豬大腸了?”
趙四手裏的扇子停了。
宋意接著說,語氣很平,“一個開賭坊的,花十兩銀子買鹵味方子,傳出去人家是誇他有眼光呢,還是笑他連豬下水的買賣都搶?”
趙四臉上的笑撐不住了,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旁邊有兩個等著買鹵味的嬸子,本來低頭看貨,這會兒耳朵都豎著。
宋意沒降聲音,“我一個村口擺攤的,一天幾十個銅板,你們賭坊一晚上流水多少?跑來跟我搶這口豬大腸錢,說出去你覺得周掌櫃臉麵好看?”
趙四身後那個漢子往前走了一步。
李亦川從棚柱後麵繞出來。他剛才一直在後頭整理東西,沒出聲,這會兒站到宋意側麵,手裏拿著根削尖的木棍——秦井華上回留下的那根。
他沒看趙四,看的是後麵那個人。
那人的腳收回去了。
趙四臉色難看了一陣,又硬扯出點笑來,“宋娘子說笑了,我就是來傳個話。”
“話傳到了,不賣。”宋意把案板上的布拿起來,繼續擦,“趙四哥還有別的事嗎?”
趙四把油紙包捏了捏,沒吃,往袖子裏塞了。他往後退了半步,扇子合上了,在掌心拍了一下。
“宋娘子,話說到這份上,我多嘴一句。”他眯著眼,語氣還是和氣的,但和氣底下帶了點別的。“鎮上做買賣的人多,攤子擺在村口,來往往的,總得有人照應著。萬一哪天來的人少了,冷清了,你也別覺得奇怪。”
宋意手裏動作沒停。
李亦川開口了,聲音不大。
“趙四,縣衙的案子還沒結。”
趙四轉頭看他。
“你上回在鎮口接應的事,那小子交代得清楚,書吏記了底。”李亦川把木棍往地上一杵,“你要是覺得案子結得太快,我再去補一份。”
趙四的嘴動了動,沒說出話。
李亦川又補了一句,“靖北營退下來的人,一年去兩趟縣衙不多。”
趙四收了扇子,往後退了兩步,衝宋意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身後那個漢子跟著撤,走之前多看了李亦川一眼,步子很快。
旁邊兩個嬸子對視了一下,其中一個壓著嗓子問,“宋娘子,那人是誰呀?”
“不認識,來問路的。”宋意把案板擦幹淨,招呼她們,“嬸子,豬心還有兩塊,便宜賣了。”
兩個嬸子把豬心買走了,邊走邊回頭看了兩眼。
秦井華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嘴裏嚼著花生,“趙四那狗東西又來了?”
“來買豬耳朵的。”
“放你娘的屁,他買豬耳朵。”秦井華往地上啐了一口,“下回再來我揍他。”
宋意搖頭,“別動手,動手就輸了。”
秦井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去嚼花生了。
下午收攤,錢匣子裏八十多錢,比昨天多。宋意把攤子收拾幹淨,推車往家走。
路上李亦川一直沒說話,走在她旁邊,步子比上午穩了些。
進了院門,李燁從屋裏衝出來,一頭紮進宋意懷裏,嘴裏嚷著餓。宋意把他提起來塞到李亦川懷裏,“先看著他,我做飯。”
李亦川抱著孩子坐到台階上,李燁在他腿上扭來扭去,拽他衣領玩。
宋意進了廚房,把鍋架上,切菜的時候聽見外麵李燁在笑,李亦川在跟他說什麼,聲音低,聽不清。
飯做好了,三口人坐在堂屋吃。李燁吃了半碗飯,困了,趴在桌上就睡著了。
宋意把他抱到床上,出來收碗。
李亦川坐在桌邊沒動,看著她來回走了兩趟,才開口。
“今天那話,你是故意的。”
宋意把碗摞到盆裏,“哪句?”
“豬大腸那句。”
宋意回頭瞅他一眼,沒說話。
李亦川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你是算準了旁邊有人聽著。”
宋意擦了把手,走到桌邊坐下。
“趙四這種人,麵子比命重。他替周盛辦事,圖的是在鎮上吃得開。我當著人說周盛賭坊賣豬大腸,這話傳出去,他回去怎麼跟周盛交代?”
李亦川看著她,沒接話。
“周盛要是腦子清楚,就知道這買賣越傳越醜,他那個賭坊的名聲比十兩銀子值錢。”
院裏安靜了一會兒。
李亦川把茶碗推到一邊,“你膽子大。”
宋意以為他要說但是。
“心也細。”
宋意愣了一下,低頭去收桌上的筷子,沒接這話。
筷子收了兩雙,手指碰到第三雙的時候,她聽見李亦川又說了一句。
“跟你搭夥,不虧。”
宋意把筷子攥在手裏,站起來轉身進了廚房。
灶台邊,她把筷子放進盆裏,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臉有點熱。
不是害羞。
是覺得這幾個字比那五十兩銀子沉。
她在灶邊站了一會兒,把這點多餘的念頭壓回去,開始洗碗。
晚上照舊閂門、扣窗、柴刀放床邊。李燁睡中間,呼吸勻得很。宋意閉著眼,腦子轉了一圈趙四今天最後那句話。
“萬一哪天來的人少了,冷清了,你也別覺得奇怪。”
這不是隨口說的。
她翻了個身,睜眼看著黑漆漆的房頂。
明天的攤子,會不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