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今天乖不乖？

第二天，宋意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出攤。

鹵味備得足，豬耳朵、豬心、豬大腸，滿當當擺了一案板。秦井華照舊搬著凳子守在旁邊，李亦川坐在棚柱後麵削木頭。

日頭升起來了。

村道上有人走過，看了一眼攤子，沒停。

又過了一刻鐘，一個嬸子從東邊來，走到攤前，腳步慢了，往左右看了看，低頭快步走了。

宋意手裏的刀沒放下。

一上午，沒來一個人。

宋意站在攤前，手擱在案板邊，沒動。

秦井華嚼花生的勁兒慢了，往村道兩頭看，“今天都趕集去了？”

宋意盯著剛走過去的嬸子。

那人腳步原本要停，臨到攤前，左右一掃，拎著籃子快步走了。

沒多久，劉嬸子從東頭過來，離攤子還有五六步，被旁邊婦人拉住，兩人貼著耳朵說了幾句。

劉嬸子看了攤子一眼，繞開了。

秦井華坐不住，起身追過去，“嫂子，今天不買點？”

婦人擺擺手，“今天不吃這個。”

人走遠了，秦井華回頭，“咋回事？”

趙四昨天那句冷清了，在宋意腦子裏轉了一圈。

他沒堵路，是堵人的嘴。

宋意解了圍裙，走到對麵王嬸子家門口，王嬸子正擇菜，看見她來，手裏的豆角沒停。

“王嬸子，今天不過來買豬心了？”

王嬸子低著頭，“今天不想吃肉。”

宋意蹲下，撿起滾到腳邊的豆角遞回去，“嬸子，有人跟你說什麼了？”

王嬸子手上慢了，往兩邊瞧瞧，湊近道：“我也不知道真假，說豬大腸豬心不幹淨，臟氣入體，小孩吃了要鬧肚子。”

“誰說的？”

“說是鎮上郎中講的，好幾個人都這麼傳。”

宋意起身拍了拍裙角，“你家孩子吃過我家豬耳朵，鬧過肚子嗎？”

王嬸子想了想，搖頭。

宋意沒追問，轉身回攤。

秦井華迎上來，“問出來了？”

“有人散話，說豬下水臟，不吉利。”

秦井華罵了一聲，“這還用問，趙四那狗東西幹的。”

宋意把桶蓋合上。

刀子明著來會見血，閑話不用擔責，幾張嘴傳一圈，生意就能空三天。

她想罵人，罵了也沒用。

李亦川從棚柱後出來，看了眼沒動過的案板。

宋意把圍裙塞進桶裏，“今天不賣了，回家。”

“嗯。”

“我有事做。”

回到家，宋意直接進廚房。

泡好的豬耳朵和豬心撈出來，大腸洗淨下鍋，前天熬的鹵底重新燒開，桂皮，八角，花椒，陳皮一味不少。

醬油裏兌半勺蜂蜜，出鍋前淋下去，肉皮泛亮，香味從鍋沿往外頂。

灶火燒了兩個時辰。

李亦川進來添柴，沒問她要做什麼，隻把劈好的柴碼在灶邊。

李燁蹲在門口，鼻子吸了又吸，眼巴巴盯著鍋。

宋意夾了塊豬心，吹涼塞進他嘴裏。

李燁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伸手還要。

“等著。”

傍晚，鹵味出鍋。

宋意切了六份，用幹淨荷葉包好。

第一份送秦井華家，他媳婦掀開荷葉一聞，“這味兒比上回還香。”

宋意道：“嫂子嘗嘗，覺得好，幫我跟鄰居說一聲。”

第二份送張勇正家。

張勇正接過荷葉包，隻看了她一眼，“成。”

第三份第四份，送給劉嬸子和趙家媳婦，村中間數她們消息傳得快。

劉嬸子接得猶豫，“這個......”

宋意笑了笑，“嬸子，我天天吃，我家孩子也吃，你看我們哪裏不幹淨？”

劉嬸子看著荷葉裏的肉，到底收下了。

第五份送去村口茶棚。

老張頭揭開荷葉，拈了一片豬耳朵放嘴裏，嚼完豎起拇指，“好東西。”

“張叔以後喝茶聊天，幫我誇兩句。”

老張頭笑道：“行，你這丫頭夠意思。”

第六份留給馮氏。

老太吃了兩塊豬心，沒誇味道，隻問：“夠用嗎？別都送光了。”

“夠，媽，明天還做。”

當晚，宋意沒睡踏實，一直在算賬。

六份鹵味，成本不到二十個銅板。

趙四用嘴傳臟話，她也用嘴傳香味。

話能傳，味道也能傳。

第二天，宋意照常出攤。

案板上擺滿鹵味，桶蓋全掀開，風一過，肉香順著村道飄出去。

上午仍冷清。

宋意坐在棚下擇菜，李亦川坐在旁邊削木棍，兩人等著。

快到午時，老張頭端著茶碗晃過來，在攤前站住，吸了口氣。

“今天這鹵的，比昨天香。”

宋意抬頭，“張叔來點？”

“切二十錢豬耳朵。”

老張頭拎著荷葉包走了，路過茶棚時嗓門不小，“宋娘子這鹵味，縣裏酒樓都吃不著。”

宋意手裏的刀落下去，心也跟著穩了些。

下午，劉嬸子來了。

她在攤前站了一會兒，見沒人盯著，才開口，“宋娘子，昨天那個豬心，我家老頭子吃了，說還想要。”

“有，給您切。”

劉嬸子買了三十錢的東西，臨走前說：“前天那些話，我回去想了想，咱吃半個月都沒事，八成是瞎編的。”

宋意把荷葉包遞過去，“嬸子心裏有數就行。”

劉嬸子剛走，趙家媳婦帶著隔壁周嫂來了。

“我昨天吃了宋娘子送的，比上回還入味。”

周嫂看了眼案板，“那給我也來點。”

秦井華不知從哪冒出來，一拍大腿，衝自家門口嚷，“快來排隊，豬耳朵不等人。”

他媳婦探出頭罵：“喊什麼，我這就來。”

棚前慢慢熱鬧起來。

到傍晚收攤，錢匣裏七十多錢，沒到前幾天的數，卻比昨日那個空攤強得多。

宋意鎖好錢匣，推車往家走。

秦井華在後頭喊：“明天豬大腸多備點，我請我姐夫吃。”

宋意回頭擺了擺手。

李亦川走到她身旁，接過車把。

宋意鬆開手，把手揣進袖子，“趙四不會隻來這一招。”

李亦川推著車，“嗯。”

“散話沒用了，他下一步要麼加價，要麼換法子逼。”

“怕？”

宋意想了想，“不怕，煩。”

李亦川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兩人走到院門口，宋意推門進去。

李燁從台階上撲過來，她蹲下接住，把孩子抱起來顛了顛。

“今天乖不乖？”

李燁點頭，又往她身後看，確認李亦川也進門，才把腦袋擱回她肩上。

宋意抱著他進屋，路過李亦川身邊時問：“你那個戰友陳平，明天能見嗎？”

李亦川把車靠到牆邊，“後天，他回話了。”

宋意把孩子放到床上，心裏那塊石頭鬆了些，還沒落地。

趙四還會來，周盛也不會收手。

她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