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天變成了明天,明天變成了今天。
宋意沒等陳平那邊的消息,先把手裏的牌打出去。
一早起來,她把昨晚鹵好的豬肝切成薄片,碼在荷葉上,用竹簽串了十幾串,每串一小塊,擱在案板角上。
秦井華搬著凳子過來,看見那堆豬肝串,“這是什麼講究?”
“買半斤鹵味,送一串豬肝。”
秦井華眨了眨眼,“白送?”
“開張回饋。”
秦井華嘴動了動,到底沒問出“你不是天都開張嗎”這句話。
上午頭一個來的是王嬸子。她昨天吃了送的豬心,今天自己掏錢來買,到攤前看見案板上多了豬肝串,問了句怎麼賣。
宋意把規矩一說,王嬸子多添了二十錢湊夠半斤,拿了串豬肝走。
走出去沒多遠,回頭喊她家媳婦,“快來,送豬肝呢。”
第二個是趙家媳婦,第三個是周嫂。
宋意切肉包,手沒停過。豬肝串十幾根,到午時前就送完了。
有個嬸子來晚了沒趕上,站在攤前嘟囔,“明天還有嗎?”
“有,明天來早。”
那嬸子走的時候跟旁邊人說,“這豬肝入味,比鎮上酒樓賣的好吃,關鍵幹淨,宋娘子自家孩子天吃。”
宋意沒插嘴,低頭繼續切。
這話不用她自己說,嬸子們的嘴比她管用。
下午人多了些。有兩個是隔壁村的,走了半個時辰過來,說聽人講這邊鹵味好。
宋意給她們多切了兩片,算交個麵熟。
錢匣子到收攤時有一百二十多錢,比前幾天最好的時候還多了一截。
秦井華幫她收棚子,嘴裏念叨,“你這腦子,做買賣真是屈才了。”
宋意把桶蓋扣上,“嫂子明天能不能幫我看半天攤?我要去趟鎮上。”
“行,反正我閑著。”
宋意推車往家走,快到院門的時候,看見馮氏站在門口。
老太手裏端著簸箕,裏頭是剝好的花生米,看見她回來,把簸箕往桌上一放,“明天我去。”
宋意停下車,“媽?”
“你去鎮上辦事,攤子我看著,我又不是不會切肉。”
宋意看了她一眼。馮氏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時一樣,但站在門口等人這個動作,不是平時會有的。
“那辛苦媽了。”
“辛苦什麼,我在家也是坐著。”馮氏轉身進屋,走了兩步又回頭,“鹵汁明天要添料嗎?”
“桂皮再加半塊,別的不動。”
“知道了。”
宋意把車推進院裏,心裏那根弦鬆了一點。馮氏願意來幫忙,不是小事。這個老太太從她進門到現在,從沒主動插手過她的買賣。
晚飯是宋意做的,馮氏坐在旁邊幫著擇菜,婆媳倆沒說多餘的話,但灶房裏比以前多了個人的聲響,李燁在兩人之間跑來跑去,一會兒幫馮氏遞豆角,一會兒扒著灶台要嘗菜。
吃過飯,李燁困了,馮氏抱他進屋哄睡。
宋意收拾完廚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入秋的水涼,洗了一下午的肉,十根手指頭泡得通紅,骨節那裏有兩道裂口,一碰就疼。
她坐在院裏搓了搓手,沒在意。
李亦川從外麵回來,手裏提著一捆柴,碼到牆根。他轉身進屋,沒說話。
宋意以為他去睡了,正準備起身回屋,聽見腳步聲又出來了。
李亦川端著一盆水,冒著熱氣,放到她麵前凳子上。
宋意看著那盆水,又看他。
“泡一會兒。”他說完就轉身,去牆根那邊劈柴了。
宋意沒動盆裏的水還在冒白氣,她把手伸進去,熱水裹著手指頭,疼了一下,然後是暖。
院子裏隻有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宋意把手泡在水裏,沒說謝。那兩道裂口在熱水裏發麻,不疼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水裏泡得發白,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醬色。
劈柴聲停了。
李亦川把柴刀擱到一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沒說話,坐了一會兒。
宋意把手從水裏拿出來,在褲腿上蹭幹,“明天你去找陳平,我去鎮上打聽個事。”
“什麼事?”
“李亦山跑了,孫巧娘還在不在家。”
李亦川看了她一眼。
宋意把盆端起來潑到院角,“趙四說李亦山跑得幹淨,那孫巧娘呢?他欠了一百多兩,賭坊找不著他,你猜下一個找誰。”
李亦川沒接話,但臉上的意思很明白——他也想到了。
“跟我們沒關係。”他說。
“我知道。”宋意把盆放回廚房,出來的時候擦了把臉,“但孫巧娘要是被逼急了,她第一個想到的是誰家的門。”
院子安靜了。
宋意進屋看了眼李燁,小家夥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腳底下去了。她把被子拉上來,掖好,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手不疼了。
第二天,宋意去了鎮上,馮氏守攤。
走之前宋意把鹵味的價格和分量跟馮氏交代了一遍,馮氏聽完隻說了句“我又不傻”,宋意就沒再多嘴。
秦井華媳婦也在旁邊幫襯,兩個人守一個攤,出不了岔子。
宋意到鎮上先去了趟雜貨鋪,補了些香料,順路從李亦山家那條巷子繞了一圈。
門關著,院牆上爬了草,沒人進出的樣子。
她問了巷口賣饅頭的老,“這家人還在嗎?”
老頭搖頭,“好幾天沒見了,男的女的都沒影。”
宋意沒多問,轉身走了。
孫巧娘也不在。
是跟李亦山一起跑了,還是被周盛的人帶走了,不好說。
宋意回村的路上一直在想這件事。如果孫巧娘是自己走的,那跟他們沒關係。如果是被賭坊的人盯上了,那她手裏沒錢沒人,扛不住兩天。
扛不住的人,會往哪裏跑?
回到家,馮氏已經收了攤,錢匣子放在桌上,“今天賣了九十多錢,豬肝串早上就沒了。”
“媽辛苦了。”
馮氏擺手,“有個事,下午有人來找你。”
“誰?”
“沒見過,年輕媳婦,帶著個孩子,問你在不在,我說不在,她就走了。”
宋意心裏咯噔了一下,“什麼樣的?”
“瘦,臉上有塊青的,孩子三四歲,男娃。”
孫巧娘。
宋意站在院裏沒動。馮氏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李亦川傍晚回來,臉上帶著汗,腿走得有點僵,但精神不錯。
“陳平那邊怎麼說?”
“他願意談。”
宋意點頭,把孫巧娘的事說了。
李亦川的臉沉下來,“她幹什麼。”
“不知道,沒等我回來就走了。”
兩人沉默了一陣。李燁從屋裏跑出來,拽著李亦川的褲腿要他抱。李亦川把孩子撈起來,架在肩上,李燁在上麵咯笑。
宋意看著爺倆,沒笑。
孫巧娘來找她,隻有一個可能——沒地方去了。
李亦山跑了,把老婆孩子丟下了。賭坊的人要是找到她,她拿什麼還?
她會求到這裏來。
宋意把這個念頭壓著,沒往下想。斷親文書白紙黑字,她不欠孫巧娘的。但那個孩子,三四歲,跟李燁差不多大。
她進屋把門關上,坐在床邊,手撐著膝蓋。
不是心軟。是麻煩要來了。
第三天一早,宋意剛把攤子支起來,還沒擺完貨。
巷口那邊走過來一個人,瘦,頭發亂著,抱著個孩子,站在攤子對麵,沒過來。
孫巧娘。
臉上那塊青比馮氏說的顏色深了些,嘴唇幹裂,抱著孩子的手在抖。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
“弟妹,我沒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