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十點,安保總局。
大廳冷氣開得很足,我穿著昨天半幹的迷彩服,骨頭裏滲著寒意。
人事部辦公室的門開著。
陸衍舟坐在原本屬於我的那張黑色皮椅上,手裏把玩著一支鋼筆。
看到我進來,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我沒坐,直接走到辦公桌前。
“東西呢。”
陸衍舟笑了笑,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透明的密封袋。
裏麵裝著那對發黑的銀手鐲。
“我找人鑒定過了,不是什麼純銀,不值錢。”
他把密封袋扔在桌子上。
“但既然是你母親的遺物,我就好心替你收著了。若竹還嫌這東西晦氣,讓我早點扔了。”
聽到“若竹”兩個字,我眼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我伸手去拿密封袋。
陸衍舟卻用鋼筆壓住了袋子。
“別急啊。”
他從旁邊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嶼川,你看一下這個。”
文件封麵上寫著:《關於戰區維和行動表彰及違紀人員處理通報》。
我翻開第一頁。
上麵赫然寫著,本次維和行動的最高功勳,授予了在後方進行遠程戰略指揮的陸衍舟。
而翻到第三頁。
違紀人員名單的第一個,就是裴嶼川。
理由是:在關鍵戰役中不聽指揮,擅自脫離隊伍,導致小隊損失慘重。
我死死盯著那行黑字,視線開始模糊。
“擅自脫離隊伍?”
我抬起頭,死死盯著陸衍舟。
“三年前那場突圍戰,通訊設備全部癱瘓。是你作為後方聯絡官,發錯了撤退坐標,導致我們一整個小隊被包圍!”
我雙手拍在桌子上,身體前傾。
“我為了掩護他們撤退,一個人留在陣地引開火力。我中了那兩槍的時候,你在哪兒?”
陸衍舟往椅背上靠了靠,表情十分平靜。
“嶼川,你有證據嗎?”
他攤開手。
“檔案是這麼寫的,係統是這麼記錄的。大家都知道,我是在後方運籌帷幄的英雄。”
他傾身向前,壓低聲音。
“而你,是一個連命令都聽不懂的莽夫。”
“陸衍舟!”
我猛地揪住他的領帶,把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左耳的耳鳴瞬間放大,像火警警報一樣刺耳。
門外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江若竹衝了進來。
“裴嶼川!你快放開他!”
她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用力推開我。
我腿腳不便,被她推得後退了兩步,撞在資料櫃上。
玻璃櫃門發出沉悶的響聲。
江若竹心疼地幫陸衍舟整理領帶,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衍舟,你沒事吧?他是不是又犯渾了?”
陸衍舟順勢摟住她的腰,輕輕搖頭。
“我沒事,嶼川可能剛回來,還沒適應。”
江若竹轉過頭,怒視著我。
“裴嶼川,你是不是瘋了?衍舟好心給你安排工作,你就是這種態度?”
我看著他們,隻覺得胃裏那股黃水又要翻湧上來。
“安排工作?”
我指著桌上的通報。
“他把我的功勞偷走,把違紀的黑鍋扣在我頭上,這叫好心?”
江若竹看了一眼通報,眼神沒有絲毫驚訝。
顯然,她早就知道了。
“那又怎麼樣?”
她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衍舟馬上就要晉升總局副局長了,他的履曆不能有汙點。而且他身體不好,需要這些榮譽來撐場麵。”
她頓了頓,語氣稍微放軟了一點。
“你不一樣,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背個處分怎麼了?衍舟答應了,會給你安排個門衛或者後勤的閑職,夠你下半輩子生活了。”
我呆呆地看著她。
這就是我用命愛了三年的女人。
“我背個處分怎麼了?”
我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
“江若竹,你知道在安保局,背上這種處分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會被全行業封殺,意味著我成了出賣戰友的懦夫。”
我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戰友的骨灰還是我親自送回來的!現在你要我頂著背叛他們的罪名活下去?”
江若竹不耐煩地撇了撇嘴。
“你別總是搞得自己很偉大一樣,大家都是為了生活。”
她挽著陸衍舟的手臂往外走。
“既然你不領情,那這個門衛你也不用當了。衍舟,我們走,不用管這個瘋子。”
走到門口,陸衍舟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桌子。
“哦對了,那對鐲子你拿走吧。不過別忘了,你現在不僅是違紀人員,還是個沒有收入的殘廢。”
他笑了笑。
“在這個城市裏,你想活下去,最好學乖一點。”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
冷氣吹得我渾身發抖。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個密封袋。
把那對銀手鐲緊緊攥在手心裏。
這就是我三年的結果。
功勞被搶,未婚妻被奪,連尊嚴都被踩在腳底下摩擦。
突然,我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通電話。
“喂,是小裴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
是老隊長。
當年帶我入行的老隊長,也是那次突圍戰中,為了救我失去一條胳膊的老隊長。
“隊長,是我。”
我喉嚨發緊。
“小裴啊,”老隊長的聲音在顫抖。
“我今天收到局裏的通報了。他們說......說當年是你擅自脫離隊伍,害了大家。”
“隊長,不是我,是陸衍舟他......”
“我知道不是你!”
老隊長突然激動起來,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聲。
“我還沒死!我還有一雙眼睛!我要去總局告他們,我要把當年陸衍舟發錯坐標的證據交上去!”
我猛地一驚。
“證據?隊長,你手裏有證據?”
“有!當時通訊器裏有一段自動錄音備份,我一直存著。我本來想等你回來再......”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像是門被粗暴地踹開。
接著是老隊長驚恐的喊聲。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小裴,不要管我,錄音在......”
“嘟——嘟——嘟——”
電話被強行掛斷。
我瘋了一樣回撥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眼前一陣發黑,腦袋裏像是有炸彈被引爆。
“陸衍舟!”
我怒吼一聲,拖著那條殘腿,不顧一切地衝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