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隊長住在城郊的舊家屬院。
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家那扇生鏽的鐵門敞開著。
屋裏一片狼藉,抽屜被拉出來,衣服扔了一地。
老隊長倒在客廳的水泥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那隻假肢被扯了下來,扔在一邊。
“隊長!”
我撲過去,跪在地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但很微弱。
他的額頭有一大塊淤青,顯然是被人重擊過。
我手忙腳亂地撥打急救電話。
等待救護車的時候,我在他屋裏瘋狂地翻找。
錄音。
他說的錄音備份在哪裏?
床底、衣櫃、甚至米缸,我都翻遍了。
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們已經把東西拿走了。
救護車來了,把老隊長抬了上去。
我也跟著上了車。
到了醫院,醫生直接把人推進了搶救室。
我坐在搶救室門外的塑料椅上,渾身沾滿了泥土和冷汗。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
江若竹和陸衍舟走了過來。
陸衍舟手裏提著一個果籃,江若竹戴著墨鏡,一臉嫌棄地看著周圍的環境。
“你們來幹什麼?”
我站起身,死死擋在搶救室門口。
陸衍舟把果籃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聽說老隊長摔了一跤,進了醫院,作為局裏的領導,我理應來看看。”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摔了一跤?”
我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陸衍舟,是你派人去搶了錄音,還打傷了他!”
“嶼川,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陸衍舟無辜地攤開手。
“我一直在局裏開會,很多人都可以作證。你可別因為嫉妒我,就血口噴人。”
江若竹摘下墨鏡,不耐煩地看著我。
“裴嶼川,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衍舟好心來看望,你又發什麼瘋?”
她指著搶救室的燈。
“這老頭自己不小心摔倒了,你也能賴到衍舟頭上。你現在不僅是個瘸子,還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閉嘴!”
我猛地朝她吼了一聲。
江若竹被我嚇了一跳,後退半步,躲到陸衍舟身後。
“你凶我?你為了一個不相幹的老頭子凶我?”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哪位是病人家屬?”
“我是他帶出來的兵。”
我衝上去。
醫生搖了搖頭。
“病人送來得太晚了,腦部受到重創,引發了顱內大出血。我們盡力了。”
我愣在原地。
耳朵裏的蟬鳴聲瞬間放大到了極限。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抽空了。
我看著醫生的嘴唇在動,但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我隻知道,那個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相信我、願意為我作證的親人,死了。
因為我而死。
陸衍舟在後麵輕聲說了一句:
“哎,真是遺憾啊。節哀順變。”
他的語氣裏,沒有一絲悲傷,隻有毫不掩飾的輕鬆。
我轉過頭,看著他那張虛偽的臉。
看著江若竹那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三年的壓抑、背叛、欺騙、絕望。
在這一刻,像是一座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終於爆發了。
我拔出藏在靴子裏的軍用匕首,不顧一切地朝陸衍舟撲了過去。
“我要殺了你!”
陸衍舟顯然沒料到我會在醫院直接動手。
他嚇得連連後退,被椅子絆倒在地。
我撲在他身上,匕首高高舉起,對準他的脖子。
“去死!”
“住手!”
江若竹尖叫著,抓起旁邊的果籃,狠狠砸在我的後腦勺上。
一陣劇痛襲來。
那是我在戰區中過流彈的地方。
那一瞬間,我感覺腦袋裏有一根弦,崩斷了。
視線開始發紅,耳朵裏不僅有蟬鳴,還有防空警報的聲音,還有戰友臨死前的慘叫聲。
醫院的保安衝了過來,幾個人合力把我按在地上。
我拚命掙紮,像一頭發瘋的野獸,嘴裏發出無意義的嘶吼。
陸衍舟從地上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轉頭對醫生說:
“醫生,你也看到了。我這位朋友在戰區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已經不正常了。我請求立刻把他送到精神衛生中心進行強製治療。”
江若竹在一旁附和:
“對,他瘋了,他剛才想殺人!快把他關起來!”
我趴在冰冷的瓷磚上。
腦子裏的防空警報聲越來越響,像是要炸開我的頭骨。
痛。
太痛了。
我閉上眼睛。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我腦海裏最後一個念頭是:
如果有來生,我再也不要認識江若竹。
再睜開眼時,世界變得一片純白。
很安靜。
沒有蟬鳴,沒有爆炸,也沒有那些令人作嘔的嘴臉。
醫生拿著手電筒照我的瞳孔。
“裴先生,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我呆呆地看著他,又看了看窗外的樹葉。
“我......”
我張了張嘴,發現發出的聲音很陌生。
“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