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冷的水潑在我的臉上。
我猛地打了個激靈,從昏死中驚醒。
渾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樣,稍微一動,骨頭縫裏都透著鑽心的疼。
我被兩個迷彩服從地上架了起來,拖進了外麵的大廳。
大廳裏整整齊齊地跪著幾十個和我年紀相仿的男孩。
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藍色病號服。
每個人都低著頭,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的木偶。
大廳的正前方,是一塊巨大的液晶屏幕。
屏幕被分割成幾十個小方塊。
每一個方塊裏,都是一個家長的臉。
他們正通過網絡直播,實時觀看這場所謂的“感恩教育課”。
我被拖到第一排的正中間。
兩個迷彩服一腳踹在我的膝彎上。
我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瓷磚地上。
正對麵的大屏幕上,我爸的臉被放大在了最中央的位置。
他坐在家裏的沙發上,麵前擺著那本他視若珍寶的《戒網癮專家語錄》。
看到我被拖出來,他眼神一亮,激動地湊近了攝像頭。
“雷教官,開始吧,讓他感恩。”
雷教官拿著一個麥克風,走到我麵前。
他將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我的臉上。
“念。”
“大點聲,讓你爸聽見你的懺悔。”
我微微抬起頭,視線掃過那張紙上的字。
上麵寫著: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網癮垃圾,感謝父母沒有放棄我,感謝青鬆中心給了我重生的機會。
胃裏泛起一陣惡心。
我閉上眼睛,幹裂的嘴唇緊緊抿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跪在地上的人都瑟縮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
屏幕裏,我爸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指著屏幕破口大罵。
“林澈!你還在裝什麼死?”
“老子花了兩萬塊錢把你送進去,不是讓你在那當大爺的!”
“念啊!你這個不孝的畜生!”
我緩緩睜開眼,直視著屏幕裏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我沒有錯。”
我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大廳裏卻異常清晰。
“我沒偷沒搶,我憑本事賺學費,我有什麼錯?”
大屏幕上的幾十個家長瞬間炸開了鍋。
“這孩子怎麼還頂嘴啊?”
“就是,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好歹。”
“雷教官,這種冥頑不靈的,必須下重手!”
我爸覺得自己在其他家長麵前丟了麵子,氣得渾身發抖。
他對著麥克風嘶吼起來。
“雷教官!規矩呢?你們中心的規矩呢!”
“給我打!打到他開口為止!”
雷教官按掉了手中的麥克風。
他衝那兩個迷彩服偏了偏頭。
“帶到後麵的死角去。”
“別見血,免得直播不好看。”
我再次被像拖死狗一樣拖了起來。
繞過監控攝像頭的死角,是一個陰暗的雜物間。
門剛關上。
一記重拳就砸在了我的胃部。
我疼得瞬間弓成了蝦米,早上沒吃東西的胃裏倒酸水。
緊接著,是雨點般的拳打腳踢。
他們穿著硬底的軍靴,每一腳都精確地避開了致命部位。
卻又結結實實地踩在最讓人痛苦的關節和軟肋上。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聲慘叫。
回憶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閃過。
為了省下飯錢買複習資料,我吃了一個月的白水煮掛麵。
為了在代練時不打瞌睡,我把大腿內側掐出了一片青紫。
那些因為熬夜而瘋狂掉落的頭發。
那些因為長時間握鼠標而僵硬痙攣的手指。
那些在深夜裏支撐著我咬牙堅持的錄取通知書。
現在,全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砰!”
一記悶棍砸在我的後腦勺上。
溫熱的液體順著後脖頸流了下來。
“行了,拖出去吧。”
我被重新扔回了大廳的中間。
地上很快積起了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家長們的直播間裏瞬間安靜了一秒。
但很快,我爸的聲音再次打破了沉默。
他看著我滿臉是血的狼狽模樣,竟然露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笑容。
“各位家長,大家看到了嗎?”
“這就是專家說的‘破後而立’!”
“打出血,就說明網癮的毒素正在往外排。”
“這血流得越多,孩子將來的路就走得越正!”
屏幕裏的其他家長紛紛附和。
“對對對,林爸爸說得對。”
“真是用心良苦啊。”
“雷教官辛苦了,我們家那個也要加大力度排毒!”
我聽著這滿堂的喝彩聲。
看著屏幕裏那個口若懸河、自封為教育先鋒的父親。
嘴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冷笑。
我閉上眼睛,任由鮮血模糊了視線。
這根本不是什麼矯正中心。
這隻是一個供這群偏執狂家長滿足控製欲的屠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