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那天起,我成了青鬆中心最完美的標本。
我學會了在聽到哨聲的第一時間,像狗一樣趴在地上。
學會了在直播鏡頭前,痛哭流涕地背誦那些狗屁不通的感恩詞。
學會了在每次被教官無緣無故扇耳光後,大聲喊出“謝謝教官教誨”。
我的眼神變得空洞。
我的脊梁完全彎了下去。
連雷教官都對我讚不絕口,把我樹立成了全中心的改造標杆。
第四周的周末。
距離清大的報到日期,還有最後三天。
我爸開著他那輛破舊的桑塔納,停在了中心的大門口。
他來接我出院了。
我穿著那套已經洗得發白的藍色病號服,站在辦公樓的台階上。
看到我爸從車裏下來,我立刻雙膝跪地。
按照雷教官教的規矩,雙手貼地,頭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
“感謝父親的不殺之恩。”
“感謝父親給我重生的機會。”
我爸愣住了。
隨即,他的臉上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狂喜。
他快步走過來,甚至沒有扶我起來,而是轉頭緊緊握住了雷教官的手。
“神了!真是神了!”
“雷教官,你們這才是真正的華佗在世啊!”
“以前這小子看我都是斜著眼睛,現在終於知道什麼叫規矩了!”
雷教官謙虛地擺了擺手,遞給我爸一份結業證書。
“林先生客氣了,這都是他自己覺悟高。”
“不過回去後還得嚴加管教,千萬不能讓他再碰任何電子產品。”
“絕不碰!絕對不碰!”
我爸小心翼翼地把證書收進包裏,這才低頭看了我一眼。
“起來吧,上車。”
我機械地站起身,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一路上,車廂裏彌漫著他那股劣質香煙的味道。
他一邊開車,一邊滔滔不絕地發表著他的演講。
“你看你現在多好,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以前天天熬夜打遊戲,像個鬼一樣。”
“現在這身板,這態度,才像個人。”
我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目視前方。
“是的,爸爸,您說得對。”
“我以前錯得太離譜了,是您拯救了我。”
他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極其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回去好好洗個澡。”
“過兩天去北京,別給我丟人。”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壓抑感撲麵而來。
客廳的角落裏,還留著那天被砸碎的電腦殘骸。
我爸指了指餐桌。
那裏放著一碗早就涼透的剩飯,上麵蓋著幾片發黑的爛菜葉。
“吃吧。”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裏帶著試探。
“在裏麵學了規矩,回了家也得守規矩。”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沒有一絲猶豫。
走過去,端起那個印著劣質花紋的瓷碗。
連筷子都沒用,直接用手抓起那些冰冷的飯菜,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裏。
生硬的米粒劃過喉嚨,帶著隱隱的刺痛。
我吃得幹幹淨淨,連碗底的湯汁都舔得一點不剩。
我爸站在一旁,舉著手機把這一切錄了下來。
幾分鐘後。
他在家庭群裏發送了這條視頻。
配文是:“三個月矯正,浪子回頭。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欠收拾。”
我把碗拿到廚房洗幹淨。
然後走到他麵前,九十度鞠躬。
“謝謝爸爸的賜飯,我吃得很飽。”
“我去休息了。”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
“去吧,把地掃了再睡。”
“好的,爸爸。”
我轉身走進那個曾經屬於我的房間。
“哢噠”一聲,反鎖了房門。
房間裏空蕩蕩的,隻有一張木板床。
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玻璃窗上映出我現在的樣子。
麵頰凹陷,眼神死寂,額頭上留著一道暗紅色的醜陋疤痕。
我閉上眼,推開窗站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