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城名單貼在公社那天,全家都在上麵,唯獨沒有我。
我爹坐在門檻上磕了磕旱煙袋,眼皮都沒抬:
“名額緊。你妹得進廠,你弟要讀書。你連字都不識,回去不如留下實在。”
媽正給弟弟整理新做好的的確良襯衫,漫不經心道:
“你在村裏幹慣了,留下接著幹,到了秋收別忘了把細糧寄回來。”
“城裏定量少,你弟妹還在長身體。”
可他們忘了,父母下放那些年,全靠我十四歲下地掙命。
我累出血尿暈在田埂,家裏每粒米都是我換的。
走那天,媽把家當碼上牛車笑喊:
“可算熬出頭了!”
弟弟穿著我掙的襯衫揮手:
“哥,你在村裏好好的。”
我踉蹌著追上去,死死扒住車轅哀求:
“爸媽,帶我走吧!大夫說我尿血傷了底子,熬不過這個冬天的!”
媽硬生生掰開我摳出血的手指,將我推倒在冰冷的泥水裏,理直氣壯道:
“為家人犧牲是天經地義!別在村口丟人!”
那年冬天,因為過勞我死在了衛生所漏風的木板床上。
再睜開眼,我躺在城裏房子的床上,下鄉通知還有六天才會發到家裏。
......
“戶口本找到了沒?”
“壓在櫃底了。明早我就去街道辦,把崢岩的名字填上。”
半夜。
隔壁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我睜開眼。
沒有漏風的木板床。
沒有田埂上刺骨的冰水。
頭頂是城裏老筒子樓的斑駁天花板。
床頭日曆上印著:一九七六年,三月五日。
下鄉通知,還有六天發到家裏。
“他連字都不識,到時候按個手印就行。紅旗公社那邊我打聽了,工分換粗糧,餓不死。”
我爹沈大強磕了磕旱煙袋。
火星子在暗夜裏一明一滅。
“那是去插隊。聽說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崢岩要是鬧起來怎麼辦?”
我媽王桂花的聲音透著虛偽的猶豫。
“鬧?他敢。”
“明珠得留城裏頂我的班,俊才明年要考文工團。”
“他一個做大哥的,為家裏犧牲是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
這句話,我死前聽過。
手指下意識摳緊身下的棉褥子。
前世,我也以為是天經地義。
十四歲下地,沒日沒夜地幹。
掙來的每一粒米,都寄回城裏養活他們。
我累出血尿,底子全毀。
他們拿到回城名額那天,把家當搬上牛車。
唯獨沒有帶我。
王桂花硬生生掰開我摳出血的手指。
把我推倒在泥水裏。
“別在村口丟人。”
那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看著自己現在完好無損的雙手。
沒有凍瘡,沒有裂口,沒有洗不掉的黑泥。
很溫熱。
我還活著。
“行了,明天就去辦。早點定下來,省得夜長夢多。”
外麵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我掀開被子,光腳踩在水泥地上。
冰涼的觸感從腳心一路竄到天靈蓋。
很清醒。
第二天早上。
飯桌上。
王桂花端來一碗稀粥,推到我麵前。
裏麵隻有幾粒米,漂著幾片菜葉。
沈明珠麵前,是一碗臥了兩個雞蛋的白麵條。
“崢岩,快吃。吃完去把院子裏的煤球搬了。”
我沒動勺子。
前世我舍不得吃,總是借口不餓,把僅有的幹糧省給他們。
“我不吃。”
王桂花愣了一下。
“怎麼不吃?還端起架子了?”
“我頭暈,搬不動。”
我抬起眼看著她。
沈大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頭暈?我看你是懶病犯了。”
“明珠昨晚看書看到半夜,俊才要練功,你不幹誰幹?”
“看書?”
我掃了一眼沈明珠。
她正呼嚕呼嚕地吸著麵條,嘴角全是油。
那本《紅燈記》連環畫,拿反了。
“哥,你別找借口了。咱媽每天照顧我們多辛苦,你就知道偷懶。”
沈俊才轉過身,摸了摸衣領。
他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男式襯衫。
布料泛著淡藍色的光。
那是我的布票。
我糊火柴盒攢了三個月,本打算做件夏天的褂子。
昨天早上還放在我枕頭底下。
“這衣服不錯。”
我盯著他的衣領。
王桂花幹咳了一聲,眼神有些閃躲。
“崢岩啊,你弟弟要去文工團麵試,得穿體麵點。”
“你那張布票,就當媽借你的。等下個月發了票,媽加倍還你。”
借。
她這輩子都沒還過。
“是嗎。”
我站起身。
沈大強皺起眉頭。
“你去哪?長輩說話你聽不見?”
“去茅房。”
我沒有理會他鐵青的臉,直接拉開門。
“什麼態度。要不是為了他好,我費那個勁給他找去處?”
沈大強在背後罵罵咧咧。
“行了,少說兩句。等他去了鄉下,就知道家裏的好了。”
王桂花壓低聲音勸著。
門關上了。
把那些令人作嘔的算計隔絕在裏麵。
冷風吹在臉上。
我順著筒子樓的樓梯往下走。
並沒有去茅房。
而是徑直走向了巷子口的街道辦。
“江幹事在嗎?”
我推開街道辦辦公室的綠漆木門。
江幹事正低頭整理著一摞厚厚的文件。
“崢岩?你怎麼來了?”
“我來問問下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