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
沈明珠鬼鬼祟祟地進了我的屋。
我站在門外,看著她翻開我的枕頭。
把壓在下麵的一支英雄牌鋼筆揣進兜裏。
那是我當臨時工時,師傅送我的出師禮。
她拿走後,直接去了巷子口的當鋪。
我跟在後麵。
等她換了兩塊錢走後,我走進當鋪。
“劉叔,剛才那丫頭當的筆,能給我開個條子嗎?”
當鋪掌櫃認識我。
“崢岩啊,那不是你的筆嗎?怎麼讓你妹拿來當了?”
“她偷的。”
我看著當鋪掌櫃的眼睛。
“您幫我寫個字據證明一下,我不贖,就留個底。”
掌櫃歎了口氣,拿出一張紅紙寫下字據,蓋了章。
我把字據折好,和那張自行車票放在一起。
天快黑了。
我看著筒子樓裏亮起的昏黃燈光。
這裏,再也不是我的家。
三月十日,清晨。
巷子裏起了大霧。
沈大強借了一輛平板車,停在筒子樓下。
車上碼得滿滿當當。
嶄新的棉被、鎖著細糧的木箱、沈明珠的鳳凰牌縫紉機。
唯獨沒有我的東西。
我的全部家當,隻有一個破舊的帆布包。
裏麵裝著兩件打補丁的衣服,和幾條幹硬的紅薯幹。
“崢岩,快點。先把你送去車站,我們還要趕去新房子打掃衛生。”
王桂花在樓下催促。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沒有補丁的藍卡其布外套。
像個真正的城裏闊太太。
我背著包走下樓。
巷子口聚集了不少鄰居,都是來送行的。
“老沈啊,還是你有福氣。分了新房,閨女還頂了班。”
鄰居王大爺酸溜溜地說。
“哪裏哪裏,都是響應國家號召。”
沈大強擺擺手,一臉謙虛。
他轉身從兜裏掏出一朵大紅花。
有些不耐煩地別在我的胸前。
“到了紅旗公社,好好改造。別給家裏丟臉。”
“就是,哥。你可得努力賺工分啊。”
沈明珠坐在平板車上,晃著腿。
我低頭看著胸前劣質的紅綢布。
笑了。
“我不去紅旗公社。”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
沈大強愣住了,隨即臉色猛地沉下來。
“你胡說什麼?名單都定了,今天必須走!”
“就是,你這小子怎麼臨陣退縮?你要是不去,你爸的新房就沒了!”
王桂花急得去拽我的胳膊。
我反手甩開她。
力道很大,她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你敢打你媽?”
沈大強揚起手就要扇過來。
“沈大強!幹什麼呢!”
一道嚴厲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
街道辦江幹事推著自行車,快步走過來。
手裏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江幹事,您怎麼來了?這小子正鬧情緒呢,我教訓教訓他。”
沈大強趕緊收起手,賠著笑臉。
江幹事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教訓誰?沈崢岩同誌是主動申請支援邊疆建設的先進個人。市裏剛批下來的文件。”
他把文件展開。
上麵的紅頭大字刺痛了沈大強的眼睛。
“調令:沈崢岩同誌,批準分配至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