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到這句話,王桂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沈明珠從碗裏抬起頭,滿嘴流油地插嘴。
“大哥,你去了村裏,可別忘了多賺工分。到時候換了細糧,寄回來給我補補腦子。”
“城裏定量少,我還在長身體。”
她十七了。
比我還矮半個頭。
身上穿著的確良,腳上踩著小皮鞋。
讓我一個常年吃糠咽菜、瘦得隻有九十斤的哥哥,去鄉下種地養她。
“好。”
我看著她,笑了笑。
“到了秋收,我一定把東西寄回來。”
沈俊才夾走最後一塊雞蛋。
“哥,你在村裏好好的。等我在文工團演了主角,一定去鄉下看你。”
“不用。”
我放下筷子。
“你們在城裏,也好好的。”
沈大強很滿意我的順從。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才是一家人。行了,趕緊把碗洗了。”
我端起碗筷走向廚房。
水龍頭裏的涼水刺骨。
我洗得很慢。
看著水流把碗裏的油星衝刷得幹幹淨淨。
就像在衝洗我前世那些可笑的親情。
距離出發還有三天。
家裏彌漫著一股喜氣洋洋的味道。
沈大強哼著京戲推開門。
手裏拎著半斤油紙包的雞蛋糕。
“桂花,收拾東西!廠裏的調令下來了。”
王桂花扔下抹布,兩眼放光。
“總廠的調令?房子呢?”
“分了!兩居室,帶獨立衛生間。”
沈大強紅光滿麵。
“多虧了崢岩下鄉的名額,廠裏算我們家響應號召,優先分房。”
他轉頭看向我,把雞蛋糕遞過來。
“崢岩,拿著。爸特意給你買的。”
我沒接。
那包雞蛋糕隻剩一半,邊角還有被咬過的痕跡。
顯然是沈明珠在路上已經吃過了。
“怎麼不拿?”
“剛吃飽,吃不下。”
我轉過身去擦桌子。
沈俊才一把搶過去。
“哥不吃我吃。爸,新房子有沒有我的單獨房間?”
“有,有。你跟明珠一人一間。”
那我呢?
前世我問過這個問題。
王桂花當時翻了個白眼。
“你都要去鄉下了,還要什麼房間?就算回來探親,在客廳打個地鋪不就行了?”
這次,我連問都沒問。
王桂花開始指揮著全家打包。
“這幾袋富強粉和掛麵,得封嚴實了帶去新家。”
“明珠長個子,少不了這口細糧。”
她把廚房裏僅有的一點好東西全鎖進了木箱。
地上隻留了半袋發黴的棒子麵。
那是留給我的。
“崢岩,紅旗公社什麼都有,細糧你帶在路上不方便,容易招賊。”
她一邊用粗麻繩捆著箱子,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等你安頓好了,媽就去郵局給你寄點糧票。”
寄糧票。
前世直到我餓得吃觀音土,也沒見她寄過一張。
“不用帶。”
我主動蹲下來,幫她拉緊繩結。
“紅旗公社靠山吃山,餓不著。”
“這就對了。”
王桂花滿意地拍拍我的手背。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脖子上。
那裏掛著一枚銀色的平安扣。
是我爺爺臨終前偷偷塞給我的。
“你這平安扣......”
她伸手就來摘。
我偏頭躲開。
“怎麼了?”
“你要去農村了,天天挑糞種地,戴這個幹什麼?”
她理直氣壯地攤開手。
“俊才要去麵試,正好缺個首飾。你摘下來給他。”
“不行。”
王桂花臉色變了。
“你這小子怎麼這麼自私?家裏為了你下鄉,把好房子都讓出來了,你要個破首飾幹什麼?”
我看著她顛倒黑白的嘴臉。
“房子是分給你們的,不是為了我。”
“反了你了!”
沈大強在旁邊厲喝一聲。
他走過來,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硬生生從我脖子上把平安扣拽了下來。
扯斷了紅繩。
脖子上一陣刺痛。
他把平安扣扔給沈俊才。
“一個半大小子,還學會頂嘴了。這東西留在城裏才有用,你去那種窮鄉僻壤,戴給牛看?”
沈俊才高興地把平安扣戴在脖子上,對著鏡子照了照。
“謝謝爸!還是戴在我身上好看。”
我摸了摸脖子。
沒有流血。
但心裏某個曾經奢望親情的角落,徹底死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
“好看。很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