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醫院的那天,是個陰雨連綿的下午。
我給書珩穿上了他最喜歡的那件長款風衣,寬大的下擺剛好能遮住他缺失的右腿。
為了不引人注目,我借了一輛舊輪椅,推著他往地下車庫走。
“爸爸,我們去哪兒?”書珩靠在椅背上,聲音虛弱。
“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裏沒有痛,也沒有不喜歡我們的人。”我輕聲回答。
剛走到電梯口,“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
晏清濯西裝革履地站在裏麵,懷裏小心翼翼地護著溫景詞。
溫景詞的腳踝上纏著一圈繃帶,臉色紅潤,哪裏有半點受了重傷的樣子。
看到我推著輪椅,晏清濯的眉頭本能地皺起。
“你推著書珩幹什麼去?又在玩什麼離家出走的把戲?”
她的目光掃過書珩蓋著毯子的下半身,眼裏沒有一絲擔憂,隻有濃濃的厭煩。
“我聽說你把副卡停了以後,居然跑去跟護士借錢?裴知聿,你為了博取同情,連臉都不要了嗎?”
我停下腳步,握著輪椅把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但我沒有發火,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副卡是你停的,醫藥費也是我借的。現在我要帶書珩出院,不勞你費心。”
溫景詞靠在晏清濯懷裏,做作地捂住嘴。
“呀,知聿哥,書珩弟弟的病還沒好怎麼能出院呢?”
“清濯姐隻是氣你拿孩子做籌碼,你認個錯不就行了嗎?何必拿孩子的身體開玩笑。”
晏清濯讚同地點頭,眼神愈發嚴厲。
“聽見沒有?景詞都比你懂事。馬上把輪椅推回去,景詞今天下樓梯不小心崴了腳,我帶他來做個核磁共振,沒空陪你胡鬧。”
崴了腳。
需要做核磁共振。
而她的親生兒子,大動脈破裂,截肢保命,她卻覺得是擦破皮的胡鬧。
我突然覺得眼前的女人極其陌生。
陌生到讓我連恨的力氣都覺得多餘。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推著輪椅直接走進了旁邊的貨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晏清濯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莫名的慌亂。
但她終究沒有追上來。
她堅信,我隻是在耍脾氣。
兩個小時後,我推著書珩來到了郊外的黑碼頭。
這是一艘偷渡用的破舊貨輪。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海麵上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船長叼著煙,貪婪地收走了我包裏所有的現金。
“下層船艙,自己找地方待著。今晚風浪大,死活聽天由命。”
我把書珩抱進那個散發著機油和黴味的底艙。
剛安頓好,船身就發出一陣劇烈的搖晃。
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貨輪駛入了黑暗的深海。
手機早就沒有了信號。
我緊緊抱著書珩,聽著外麵越來越瘋狂的風浪聲。
一個小時後。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貨輪似乎撞上了什麼暗礁,整個船身劇烈地傾斜。
底艙的鐵皮被撕裂,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狂湧而入。
“救命啊!船要沉了!”
“快跑!”
黑暗中,人群爆發出絕望的慘叫。
海水很快漫過了我的膝蓋,刺骨的寒意直逼心臟。
我緊緊抱住懷裏失去右腿的兒子,看著不斷湧入船艙的冰冷海水。
耳邊是人群絕望的尖叫,我的內心卻前所未有地平靜。
......
市區最高檔的旋轉餐廳裏。
晏清濯正細心地將切好的神戶牛肉遞到溫景詞嘴邊。
牆上的液晶電視裏,正字正腔圓地播報著早間新聞。
“本台最新報道,昨夜淩晨兩點,一艘非法偷渡貨輪在公海海域遭遇極端天氣並觸礁沉沒,目前已確認無人生還。”
“海警在打撈出的遺物中,發現了一名成年男性及一名七歲男童的身份證明。”
晏清濯拿叉子的手頓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