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泠舟哥,你能不能幫我勸勸晚照姐?她最近壓力太大了,脾氣越來越差。"
溫祈安約我吃飯,地點選在虞晚照經常帶他去的那家日料店。
我一進門,前台的小夥子就衝我笑:"您好,虞總的位子在裏麵,溫先生已經到了。"
虞總的位子。
他們來得夠頻繁的,連前台都認識了。
我跟著服務員走進去,溫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杯氣泡水。
"哥,我幫你點了你愛喝的柚子味。"
我不愛喝柚子味,我喜歡原味。
愛喝柚子味的是他自己。
我坐下來,沒碰那杯水。
"你找我什麼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
他低下頭,手指骨節分明,無意識地轉著杯子。
"晚照姐最近跟投資人談判不太順利,回來經常發火,我有時候也會被她凶。"
"但我知道她不是衝我,她就是壓力大。"
他抬起眼睛看我,眼底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哥,她是不是跟你也發脾氣了?你別往心裏去。"
我看著他的表情。
每一寸微表情都拿捏得剛剛好。
"你約我來就是說這個?"
"還有一件事......"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推過來。
"上次在濟州島,晚照姐讓我幫她挑了個禮物,想送你的,但她不好意思親自給,讓我轉交。"
我打開盒子。
裏麵是一塊機械手表,銀色的,很簡單的款式。
就是我在免稅店看過的那塊。
我讓虞晚照幫我看的那塊。
她當時說"你自己挑就行,我不太懂男表"。
現在這塊表經過溫祈安的手到了我麵前,成了"她不好意思親自給"。
"哥,你喜歡嗎?"
"溫祈安。"
我把盒子合上,推回去。
他愣了一下。
"這是她讓你挑的?"
"嗯......"
"你替她挑禮物送她男朋友,你不覺得奇怪嗎?"
他的表情變了一瞬間,非常快,快到如果我不是一直盯著他就會錯過。
那是一種被戳穿後的微微慌張。
但他立刻恢複了那副無辜坦蕩的樣子。
"哥,你想多了,我就是幫個忙。"
"就像你幫她保管鑰匙,幫她點菜,幫她記我的喜好——雖然你記錯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
"我不喝柚子味的氣泡水,我喜歡原味。這個連虞晚照都知道。"
溫祈安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後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樣。
"哥,我真沒有別的意思。你跟晚照姐在一起這麼久了,我不會做那種事的。"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你知道自己的位置。
但你坐在我女朋友的專屬座位上,前台叫你溫先生而不知道我是誰。
這就是你的位置。
我沒有說出來。
站起來的時候,服務員端著一盤刺身過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溫祈安。
"溫先生,虞總常點的赤身拚盤。要不要加一份海膽?"
溫祈安衝服務員擺手:"今天不用了,謝謝。"
然後轉頭對我:"哥,你別走啊,吃完再走。"
"你慢慢吃。"
我拿起包往外走。
經過前台的時候,那個小夥子又笑著跟我打招呼。
"下次跟虞總一起來呀。"
他以為我是溫祈安的朋友。
出了日料店,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是總部發來的麵試通過通知。
"謝泠舟先生,恭喜您通過駐哥本哈根記者站的麵試選拔,請於兩周內完成簽證辦理及入職手續。報到日期:七月一日。"
兩周。
我看著這封郵件,深呼吸了三次。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東西。
跟濟州島回來之後一樣的方式。
每天轉移一點,放進公司的儲物櫃。
虞晚照不會發現的。
她很少來我這裏了。
上一次來是因為溫祈安說我態度不好,她來"替他說話"。
再上一次是兩周前拿充電線,待了不到十分鐘。
她在這個家裏已經沒有什麼痕跡了。
倒是溫祈安的東西越來越多。
門口的風衣、鞋櫃上的鑰匙、冰箱裏他上次帶來的無糖烏龍茶。
我把那些東西裝進袋子裏,放在玄關,等虞晚照下次來帶走。
如果她還會來的話。
簽證辦下來那天,我在公司交接了手頭的稿子。
主編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確定嗎?兩年不短。"
"確定。"
"女朋友知道嗎?"
"會知道的。"
走出公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路口等紅燈,手機上是虞晚照三天前發的最後一條消息。
"這周末祈安公司年會,我晚點回來。"
她說的是"回來"。
但那個"回來"不是回到我這裏。
她已經很久沒有把我這裏當作回去的地方了。
信號燈跳了。
我走過斑馬線,路過一家花店。
櫥窗裏擺著一束向日葵。
我走過去了,沒有停。
出發前一晚,我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打好,坐在空了大半的衣櫃前。
虞晚照沒有打電話,溫祈安也沒有。
他們大概正在準備他的公司年會。
我拿出手機,看了最後一眼我和虞晚照的聊天記錄。
從頭翻到尾,最近兩個月,她單獨跟我說"想你"或者"晚安"的次數是零。
跟溫祈安的對話框我看不到,但我不需要看。
聯名卡的消費記錄已經替她說了所有。
淩晨四點的鬧鐘響了。
我關掉鬧鐘,穿好衣服,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
玄關的燈沒有開,我借著手機的光看了最後一眼。
門口那袋溫祈安的東西還在。
我打開門,走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鎖舌哢嗒一聲落下。
出租車在樓下等著。
司機幫我搬箱子:"小夥子,去哪兒?"
"浦東機場,二號航站樓。"
車子開出小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六樓的窗戶是黑的。
整棟樓都是黑的。
沒有人知道我走了。
候機廳裏人很少,淩晨的燈光慘白。
我坐在登機口旁邊,膝蓋上放著護照和登機牌。
目的地那一欄印著兩個地名:丹麥,哥本哈根。
廣播開始叫號。
我站起來,排進隊伍。
前麵的人不多。
走到廊橋入口的時候,我把手機拿出來看了最後一眼。
沒有新消息。
一條都沒有。
我關了機,走進機艙,找到靠窗的位置。
安全帶扣好的那一刻,窗外的天還沒亮。
跑道上的引導燈排成兩條線,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飛機開始滑行,速度越來越快。
離地的那一秒,上海變成了腳下一片灰蒙蒙的輪廓。
直到穿過雲層的那一刻,窗外的光忽然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