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鶴隱,你來一下。"
周五晚上,盛清窈在陽台上叫我。
陽台上堆著我從書房搬出來的資料箱和顯示器,用布蓋著。
她站在那些箱子旁邊,表情有點為難。
"渡舟想在陽台上晾小湯圓的衣服,這些東西能不能挪一下?"
"挪到哪兒?"
"地下室?"
"地下室潮,我的繪圖板和文件會壞。"
"那你找個地方存一下?外麵那種自助倉庫,一個月也不貴。"
讓我花錢把自己的東西存到外麵去。
我看著她。
"盛清窈,這是我家。"
她頓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的書房變成了遊戲室,我的主臥變成了休養房,我的東西從屋裏搬到陽台。"
"現在陽台也待不住了,要往地下室搬,往外麵搬。"
"你到底想讓我搬到哪兒去?"
她皺起了眉,聲音也提了上來。
"你能不能別什麼都上綱上線?我就是問你一下東西能不能挪個位置,你至於嗎?"
陽台門開著,客廳裏江渡舟抱著小湯圓,我爸坐在一旁。
都能聽見。
江渡舟沒抬頭,但我看見他收緊了摟著小湯圓的手臂,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我爸站了起來,走到陽台門邊。
"鶴隱,你這叫什麼話?你哥住在這兒是暫時的,你那些破箱子挪一下就挪一下,非得摔臉子?"
"爸,我沒摔臉子,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你隻是看不慣你哥住在這兒,你打一開始就不情願。"
他的聲音拔高了,手指戳著我的方向。
"當初是誰說'哥,你住進來'?是你說的吧?現在又嫌人家礙事,你做人能不能有個始終?"
"我從來沒嫌他——"
"你的臉已經在嫌了。"
客廳裏傳來小湯圓的哭聲,大概是被吵到了。
江渡舟輕輕晃著孩子,聲音低沉:"爸,別吵了,別嚇著小湯圓。"
盛清窈立刻轉身走出陽台,往客廳去了。
"沒事沒事,來,給我抱。"
她從江渡舟手裏接過小湯圓,側過身用肩膀擋了一下,好像在替孩子隔絕什麼。
隔絕我。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客廳裏的畫麵。
盛清窈抱著小湯圓,江渡舟站在旁邊,兩個人的距離很近。
他伸手幫她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動作自然到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躲開。
我爸已經回了廚房,嘴裏還在念叨:"脾氣越來越大了,也不知道隨了誰。"
沒有人回頭看我。
那天晚上我沒在次臥睡,搬了條毯子去陽台,靠在那堆箱子上坐了一夜。
淩晨三點,手機屏幕亮了。
還是那封深圳的郵件。
對方發了第二封,語氣更誠懇了:
"江總,位置一直為您留著,團隊都是您之前帶過的人,隨時可以過來。"
我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手機瀏覽器,搜了"單方麵申請離婚的流程"。
第二天早上我七點出門,誰都沒見。
中午去了一趟公證處,拿了些材料。
下午請了兩小時的假,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是大學同學介紹的,姓賀,說話很直接。
"你的訴求是什麼?"
"離婚。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我要收回。"
"對方有過錯嗎?"
我想了想。
"算不上法律意義上的過錯。"
"那就是協議優先,"賀律師推了推眼鏡,"你先跟她談,談不攏再走訴訟。"
"不談了。"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從我的臉上看出了某種決定已久的東西。
"行。協議書今天能出初稿,你有什麼特殊條款嗎?"
"隻有一條。房子三十天內騰清,逾期按市場租金計算。"
"這條沒問題。"
他頓了下:"你爸和你哥那邊呢?"
"不在協議範圍內。"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天還亮著。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給深圳那邊回了郵件。
"季總,我確認入職,最快兩周後到崗。"
發送。
然後打開手機備忘錄,一條一條地列。
次臥的東西不多,分三趟就能搬完。
工資卡和身份證件都在我自己包裏,從來沒交出去過。
公積金上個月剛更新了提取密碼。
公司的交接最多需要五個工作日。
每一步都是我在腦子裏走了無數遍的。
不是今天才決定的。
是從我站在客廳中間不知道該坐哪把椅子的那天開始,就在準備了。
回家的時候,盛清窈還沒下班,我爸在廚房給江渡舟煲湯,江渡舟在主臥哄小湯圓。
一切和平常一樣。
我走進次臥,把離婚協議書放在枕頭底下。
然後拿出行李箱,把最重要的證件和換洗衣服裝了進去。
行李箱推到床底下,用舊被子擋住。
接下來的五天,我每天帶走一點東西。
繪圖板,去了公司。
幾本重要的筆記本,寄去了深圳。
首飾盒裏有幾樣是外公留給我的,揣在包裏隨身帶著。
沒有人發現。
因為沒有人翻過我的東西。
沒有人進過次臥的衣櫃。
沒有人數過我有幾件外套,幾雙鞋。
最後一天。
周五,盛清窈說公司團建,晚上不回來。
我爸陪江渡舟去了社區醫院做術後複查,說掛了下午的號,可能要排很久。
我請了一天假。
把次臥剩下的東西全部清完,行李箱拖到門口。
站在玄關,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茶幾上是江渡舟的水杯,沙發上是小湯圓的圍嘴。
電視櫃上是盛清窈和江渡舟帶小湯圓去公園拍的照片,用相框裝著,立在正中間。
沒有我的照片。
一張也沒有。
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旁邊擺好那份離婚協議。
最上麵夾了一張便簽紙,隻寫了一行字。
"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三十天內搬走。"
拖著行李箱走出去,隨手把門帶上了。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手機震了。
盛清窈的消息:"今晚團建可能會晚,你跟爸和渡舟說一聲。"
我沒有回複。
刪掉了對話。
出了小區的時候,天快黑了。
網約車已經在等。
司機幫我搬箱子,問去哪兒。
"高鐵站。"
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棟樓。
六樓的燈亮著。
那是主臥的燈。
不知道是我爸開的,還是江渡舟開的。
但一定不是為我開的。
盛清窈晚上十一點到家,客廳的燈沒開。
她以為所有人都睡了,換了鞋往次臥走。
推開門,床上是空的。
衣櫃打開,空的。
她愣了一下,去鞋櫃拿充電線。
鑰匙在鞋櫃上。
旁邊是一份離婚協議。
她拿起來翻了兩頁,整個人都開始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