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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舊毒

祁元恒步步逼近,窗下的腳印在燭光裏格外刺目。

他抬手覆上窗台邊緣,指腹摩挲那道印痕。

“無關緊要的人。”祁元恒低聲重複這四個字,音調聽不出喜怒,“阿離,你什麼時候學會對我說謊了?”

孟雁離攥緊袖中的藥瓶,瓶中瓷麵透過布料傳來微涼的觸感。

那瓶藥是蕭無咎托她轉交的,可此刻她隻覺那涼意滲進骨縫裏,冰得指尖發麻。

“陛下不信,我無話可說。”

“你不說,我便自己查。今夜禁軍抓到一個翻越宮牆的刺客,不巧讓他跑了。”祁元恒轉回身,燭火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讓孟雁離想起十年前的冬夜。

那日惠帝派人來衛所搜查所謂的“謀逆證據”,祁元恒也是這樣的眼神,拚死將一份書信吞進腹中,咽喉被刀柄抵著也不肯張口。

“他受了箭傷,逃到禦花園附近就消失了。你說巧不巧,腳印也在禦花園附近。”

孟雁離心口一緊。

蕭無咎受傷了?方才他來時神色如常,語聲平穩,她竟絲毫未察覺他帶傷而來。

她目光微動,卻極力穩住聲線:“禦花園占地廣闊,每日往來宮人百餘,陛下何苦隻盯著奴婢這裏。”

“因為朕在乎!”

祁元恒猛地跨前一步,兩人之間不過一臂之遙。他身上的龍涎香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撲麵而來,孟雁離這才看清他右手掌心嵌著瓷片。

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青磚地麵上,洇開一片暗紅。

“朕在乎你房裏有沒有男人,在乎你瞞著朕什麼事,在乎你夜裏對著月亮歎氣的時候想的是誰。”他聲音壓得極低,像從胸腔裏硬擠出來的,“阿離,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夠好,讓你心心念念隻想離開?”

孟雁離喉頭發緊,那些壓在心底十年的話湧到嘴邊又硬生生咽回去。不能說。說不得。說了便再沒有轉圜餘地。

“顧臨淵。”祁元恒忽然吐出這個名字,眼底翻湧的情緒沉下去,換上一種冰冷的篤定,“是不是他?你與他相識十年,他幾番示好我都看在眼裏。去年他平定西北回京,你特意去城門口見他——”

“那天是陛下命我去傳旨。”

“傳旨需要兩個人站在城樓說話?需要他把披風解下來替你擋風?”

孟雁離怔住。那天城樓上風大,她不過是縮了縮肩膀,顧臨淵便順手解下披風遞來。

她並未接,隻後退半步說了聲顧將軍客氣。這件事祁元恒怎麼知道?

“陛下派人跟著我?”

“朕隻是......”祁元恒別開眼,耳尖泛起淡淡的紅,“那日你出宮太久,朕不放心。”

孟雁離深吸一口氣,那些曾經被壓下去的苦澀重新翻湧上來。

她想起去年出宮被禁軍捉回來的那一夜。那時祁元恒站在禦書房裏,燈下眉目沉沉,說的話與此刻如出一轍:“朕隻是不放心。”

不放心的結果是,她房外從此多了暗衛,走到哪裏都有人“恰好”路過。

“陛下不必費心。顧將軍行事磊落,我與他從無私情。”她垂下眼睫,語氣平得沒有起伏,“若陛下仍不信,明日我便請旨出宮,從此遠離京城,再不與任何人往來。”

“你——”

祁元恒猛地抬手,掌心傷口撞在桌沿,碎瓷又深陷幾分。

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硬撐著沒收回手,反而撐在桌麵上穩住身形,幽深的目光牢牢鎖住孟雁離的臉。

“你就是這樣,每次說到要緊處就想逃。朕說顧臨淵,你說要出宮。朕問你房中何人,你說要出宮。出宮出宮出宮,你心裏除了這兩個字還有別的嗎?”

“那陛下心裏除了不肯放我走,還有別的嗎?”孟雁離抬眸,第一次直直望進他的眼睛,“祁元恒,你登基兩年了,該立後立後,該納妃納妃,朝臣急得火上房,你卻日日把一個宮女拘在身邊。你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說的嗎?他們說孟尚宮狐媚惑君,說你堂堂天子被一個老宮女拿捏得神魂顛倒。這些閑話我可以不放在心上,可陛下呢?陛下的名聲、陛下的江山——”

“朕不在乎!”

“可我在乎!”

孟雁離的聲音驟然拔高,胸腔裏一陣尖銳的刺痛隨之而來。

十年前祁元恒高燒不退,太醫院不肯派人來衛所看診,她翻遍醫書自己配藥,卻少了一味關鍵藥材。她潛入禦藥房盜藥,被巡夜侍衛發現,慌亂中吞下一粒不明藥丸藏匿證據。

次日祁元恒退了燒,她卻開始咳血。後來尋遍名醫才知,那粒藥丸是以鳩毒入引的秘製寒毒,入體便與血脈相融,但凡情緒激蕩或勞累過度便會發作。

當年她騙祁元恒說毒已解了,找了精通毒理的江湖郎中配了壓製方子,瞞天過海整整十年。

此刻那種熟悉的絞痛從心口蔓延開來,像有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經脈。

孟雁離下意識扶住桌沿,指尖泛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強行穩住呼吸,把湧到喉間的腥甜往下壓,可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阿離?”祁元恒察覺不對,方才的怒意瞬間褪去,“你怎麼了?”

“沒事,有些累......”孟雁離鬆開桌沿往後退了一步,想拉開距離免得被他看出端倪。可這一步退得太急,膝蓋發軟,身子不受控製地往下墜。

祁元恒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托進懷裏。

掌心傷勢壓在她後腰,鮮血洇透衣料,他卻渾然不覺。他低頭看見孟雁離唇角溢出一線暗紅,瞳孔驟縮。

“血......阿離,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孟雁離想推開他,可手臂抬到一半便脫力垂落。

那毒發作起來一陣一陣的,此刻正是最猛烈的時候,五臟六腑像被冰水浸透又被烈火灼燒,冷熱交替間連骨頭縫都在疼。

她咬緊牙關不肯發出聲音,可身體止不住地發抖,整個人蜷在祁元恒臂彎裏像片秋天的落葉。

“太醫!傳太醫!”祁元恒朝門外嘶吼,聲音劈了嗓子,“快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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