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杏兒

這姑娘眉目清淡，右耳後有一顆小痣，與蕭無咎描述的那個故人之妹的特征對得上。

她收回目光，將繡片放回原處。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杏兒。”

“在禦花園當差，怎麼來了尚衣局？”

杏兒低著頭，聲音細如蚊蚋：“管事姑姑說奴婢手還算巧，讓奴婢來幫忙繡冬日的暖簾。”

孟雁離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她起身在尚衣局又轉了一圈，問了些針線布料的事，便帶著彩秋回去了。

走出尚衣局院門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杏兒仍低頭繡花，瘦弱的脊背微微佝僂著，落在窗格投下的光影裏，像一株不起眼的苔草。

當晚祁元恒來的時候，孟雁離正倚在床頭喝第二碗藥。他進門先往榻上掃了一眼，見她麵色比前幾日好了一些，眼底那層沉沉的陰翳才散了幾分，卻仍是擰著眉心。

“聽彩秋說你今日下地了，還去了尚衣局？”

“躺了三日，骨頭都僵了，出去走走反倒精神些。”孟雁離放下藥碗，語氣平緩，“尚衣局在趕製秋衫，我去看看進度。”

祁元恒在她榻邊的繡墩上坐下，小安子識趣地領了宮人退出去，殿門輕輕闔上。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坐一臥，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卻像隔了一道看不見的溝。

“尚衣局的活計自有尚衣局的女官管著，你身子沒好利索就操心這些。”祁元恒話音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麵上，“阿離，你跟我說實話，你去尚衣局到底做什麼？”

孟雁離垂著眼，把玩腕間那圈紗布：“陛下不信？”

“不是不信。”祁元恒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撐在膝上，姿勢放低了許多，“隻是你從不肯無緣無故對一件事上心。從前那個杏兒挨杖責你不過問，今日忽然讓彩秋送藥過去，轉頭又親自去了尚衣局......你總得告訴我緣由。”

孟雁離心知瞞不過他。這人疑心重，可偏偏記性好得出奇，她身邊的人事往來他樁樁件件都記在心上。

當年在衛所時，她不過隨口提了一句隔壁灶房的阿婆腰痛，次日祁元恒就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貼膏藥塞給她。

那時候她覺得他心細體貼，如今想來，那份細心裏早已埋下了今日的根。

“過些日子陛下要選秀了。”她垂著眼睫，語氣從容，“秀女們的秋衫冬衣、侍寢所用的寢衣帳幔，都得提前預備起來。尚衣局人手緊，我去看一眼也是分內的事。”

祁元恒聽到侍寢所用的寢衣幾個字，眉心猛地跳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他盯著孟雁離看了好一會兒，見她始終不抬眼看自己。

胸口那股悶氣越積越厚，可話到嘴邊又想起三日前她毒發時慘白的臉和唇角那線血跡，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侍寢的事不急。”他聲音悶悶的，“你先養好身子。”

“陛下的子嗣關乎國本，怎能不急。”

“孟雁離！”

祁元恒猛地站起來，繡墩被他帶得歪了半步，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胸口起伏了幾下，又慢慢平複下去。

最後他閉了閉眼，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她。

“你明知道朕心裏裝著誰。”他聲音低而澀，“你非要把那些秀女、那些衣裳、那些字眼往朕跟前送嗎？”

孟雁離攥緊了被角，指節泛白。她沒有抬頭，隻盯著被麵上那朵繡了一半的鳶尾花。

這床錦被不知何時被換過了，換成了她喜歡的鳶尾花樣。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該讓兒女私情誤了江山社稷。”

祁元恒沒再說話，推門出去了。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燭火一晃，他背影映在門扇上頓了一息，像還有什麼話沒說完，終究被吞進了沉沉的夜色裏。

孟雁離鬆開被角，掌心全是汗。她低頭看著腕間那圈紗布，想起三日前毒發時他跪在榻邊額頭抵著自己手背的溫度，心裏一陣一陣地發澀。

“你明知道朕心裏裝著誰。”

她知道。她太知道了。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留下。

半月後，杏兒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孟雁離尋了個由頭將她從禦花園調去了尚衣局。

宮女調任是六局的常事，加上她尚宮的身份親自開口，管事姑姑不敢多問，痛痛快快放了人。

又過了幾日，蕭無咎夜裏再次潛入宮中。

這一次他沒走正窗，挑了西邊那扇半掩的側窗翻進來，落地時腳步比從前重了些，左肩微微僵著。那夜箭傷的痕跡猶在。

孟雁離正在燈下翻看太醫院送來的脈案，聽見動靜頭也沒抬：“傷好全了？”

“七七八八了。”蕭無咎在她對麵坐下，這回沒喝茶，隻看著她，“杏兒的事多謝你。調去尚衣局就不打眼了，再過些日子宮中采辦出宮采買，她跟著采辦的隊伍出去便順理成章。”

孟雁離合上脈案：“你打算什麼時候帶她走？”

“下個月初十，宮中有一批舊物要送出宮銷熔，采辦名錄我已拿到，添上了杏兒的名字。”蕭無咎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推到桌麵上，“屆時她跟著車隊出去，我在城外接應，神不知鬼不覺。”

孟雁離掃了一眼那張紙，上麵字跡遒勁，確實是宮中采辦的格式。

她點了點頭，將紙推回去：“穩妥就好。你那位故人臨終囑托的事，總算要圓滿了。”

蕭無咎沉默了一瞬，忽然問：“你幫我做這些事，不怕被那位陛下察覺？”

“要做。”孟雁離語氣平淡，“我欠你的。”

蕭無咎挑眉：“欠我？我怎麼不記得你欠我什麼。”

“英國公府。”孟雁離抬眸看著他，燭火映在她眼底，像兩簇安靜的星子，“那年訓練場上，有人往我的水裏下了東西，我渾身發軟差點從高台上栽下去，是你拽了我一把。後來你肩上挨了一刀，那傷還是我縫的。”

蕭無咎怔住了。他盯著孟雁離的臉看了很久，久到燭花劈啪爆了一聲他才緩緩回過神，目光裏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你。”他聲音輕下來，嘴角扯了扯卻沒能扯出笑，“那年的小丫頭......長這麼大了。”

“我們都長大了。”孟雁離垂下眼，“當年你救我一次，如今我幫你尋回故人之妹，算是還了當年的情。此後咱們兩不相欠，你不必再來冒險入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