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縣學月考放榜這日,天色陰沉,憋著一場雨。
紅榜前擠滿了人。謝昭從最後一名往上看,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個名字上停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不在那些名字裏。一直看到最前麵——縣學月考榜首,是他的名字。
他嘴角動了動,還沒彎起來,背後就有人撞了上來。
"讓開。"
謝衍帶著七八個同窗圍過來,嶄新的青緞直裰,腰間掛玉,往人群中間一站,像一堵牆。他低頭掃了謝昭一眼,目光越過肩膀落在紅榜最上方,臉僵住了。
旁邊有人脫口而出:"月考榜首是謝昭?"
人群裏有人小聲嘀咕:"他上回那篇經義,確實寫得......"話沒說完,被旁邊的人扯了扯袖子,咽回去了。
謝衍慢慢轉過頭,嘴角扯出一個笑,眼睛裏沒有笑意。
"月考榜首?你一個庶子——也配?"
話音未落,一掌推在謝昭胸口。謝昭後退一步,踩到一塊碎瓦,仰麵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黑了一瞬。
還沒等他爬起來,謝衍的靴子已經踩住了他的右手。靴底很硬,踩在手指關節上,骨頭咯咯作響。謝昭掙了一下,掙不脫。謝衍的體重順著靴底壓下來,一節一節,從指根碾到指尖。
"你娘用巫蠱詛咒自家祖父,滿城皆知。"謝衍俯下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釘進周圍人的耳朵裏,"你這種人,也配在縣學裏跟我們坐在一起讀書?"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往謝昭身上扔了一塊硯台。
硯台砸在額角上,悶響一聲。溫熱的液體順著眼皮往下淌,糊住了半張臉。墨汁潑了他一臉,順著脖子灌進衣領,冰涼地貼著胸口往下流。他把眼睛閉上,又睜開。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柴房,母親坐在黑暗裏,借著牆縫漏進來的一線光,用手指在地上寫字。那是他六歲那年偷跑去看她時見到的場景。後來謝衍發現了,告訴了柳氏。柳氏讓人把柴房的牆縫用泥巴糊死了。母親從此連那一線光都沒了。
謝昭把牙關咬緊了。
他沒有叫,也沒有哭。他趴在地上,血從額角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在灰白的石麵上洇開。他盯著那幾滴血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抬起左手,把踩住他右手的靴子推開。
謝衍沒料到他還敢動,腳下一鬆,謝昭把手抽了出來。手指關節被踩得青紫,中指和食指腫得像兩根蘿卜,無名指的指甲縫裏滲出了一絲血。但還能動。他試著握了握拳,疼,但五根手指都能彎。還能握筆。
他撐著地爬起來,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他彎腰去撿被踩爛的卷子——那是他考案首的卷子,上麵有教諭用朱筆圈出的批語,現在被踩得看不出原樣了。卷子上印著半個靴印,墨跡揉成一團,邊角沾著泥。他把卷子折好,塞進懷裏,轉身走了。
"謝昭!"謝衍在背後喊他。
他腳步沒停。身後傳來一陣哄笑,笑聲裏有人喊了一句"廢物",有人學他的樣子彎腰撿東西,有人往他背後吐了一口唾沫。謝昭沒有回頭,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從縣學的青石板路走到巷子口,拐了個彎,消失在謝衍的視線裏。
巷子很長,兩側是青磚牆,牆頭長著枯草。額角的血已經凝住了,糊在臉上發緊,像一層幹掉的漿糊。他抬手抹了一把,滿手都是紅褐色的東西,混著幹掉的墨汁,黑紅相間,在掌心裏結成一塊一塊的碎屑。
偏院在謝府最西邊,緊挨著馬廄。他推開院門,門軸發出一聲澀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叫。夏天馬廄的蒼蠅嗡嗡地飛過來,落在他額角的傷口上,翅膀撲扇著,腳爪抓在凝血上,癢得鑽心。他揮手趕開,蒼蠅飛走了,又落回來,執拗得像是在啃一塊腐肉。他繞過地上半幹的馬糞堆,走進屋裏。
屋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一盞油燈。桌上攤著幾頁紙,是他昨晚抄的《論語》,被從窗縫灌進來的風吹得嘩嘩翻動。他走過去按住紙,低頭看了一眼——是他抄的"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那一章。墨跡已經幹了,字跡端正,一筆一畫,沒有一處潦草。
他站在那兒,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鬆柏之後凋——鬆柏是最後凋零的,所有人都倒了,它還在。
然後他走到床邊坐下來。右手關節還腫著,青紫的顏色比剛才又深了一層,像熟透的葡萄皮。他試著握了握,疼——但手指還能彎。他低頭看著青紫的指節,又看了看桌上被風吹亂的抄稿,忽然笑了一下。很輕,一閃就沒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書。
書很舊了,封麵泛黃,邊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有幾道深褐色的痕跡——那是他母親沈氏臨別前,用指甲在封麵上摳出來的。那天她被人從正院拖走,指甲縫裏全是血,她把這本書塞進他手裏,嘴唇動了動,什麼話都沒來得及說出來。那些人把她拖走的時候,她的手還伸著,手指朝著他的方向,指甲在封麵上劃出了最後一道痕跡。
謝昭攥著那本書,指節發白。他感覺到封麵上那幾道血痕的紋路——十年前的指甲印,已經磨得光滑了,但他閉上眼睛,還能摸出每一道的走向。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書脊,對著封麵上的血痕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怕母親聽不見:
"娘,兒子一定讓你堂堂正正走出那間柴房。"
窗外,雨終於落了下來。雨點砸在馬廄的棚頂上,劈裏啪啦地響。蒼蠅被雨打散了,馬廄裏的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偏院的門被風吹得來回晃,門軸又發出一聲澀響,比剛才更長,更尖,像是有人在哭。
謝昭沒有抬頭。他坐在床邊,把那本《論語》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封麵上那幾道血痕被窗外的雨光照著,深褐色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裏,像是幹涸的河床。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頂上,打在院子裏,打在柴房那扇緊閉的門上。十年前,母親被關進去的時候,天也下著雨。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衫子,被人從正院一路拖到柴房,雨水混著指甲縫裏的血,滴了一路。
謝昭把書合上,放回枕頭底下,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沈氏。
這是他的母親。他姓謝,但他寫字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她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