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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一次劃界

童試案首的消息傳開後,謝家族老們坐不住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三叔公。他是謝家輩分最高的長輩,當年沈氏被拖去柴房的時候,他就在祠堂裏坐著,一句話沒說。在他眼裏,庶子考案首,是謝家的臉麵——也是謝家的麻煩。

"他終究姓謝。"三叔公坐在祠堂裏,手裏的拐杖點了點地,"童試案首,這是個好苗子。讓他回府讀書,好好栽培,將來中了舉人,是謝家的榮耀。"

旁邊幾個族老紛紛點頭。"可他不肯回來呢?"有人問。

三叔公笑了一聲,拐杖往地上一頓:"不回?他是謝家的人,不回謝家,能去哪兒?去街上要飯?去給人當書童?他一個庶子,離了謝家,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不敢不回來。"

當天下午,劉管事就被派去了偏院。

劉管事在謝府做了十年,最會看人臉色。他走到偏院門口,捏著鼻子繞過馬廄邊的糞堆,站在門外,沒有進去。"謝昭少爺,三叔公請你過去一趟。"

謝昭正坐在桌前抄書。他抬起頭,看了劉管事一眼,沒有說話,繼續抄。

劉管事等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謝昭少爺,三叔公請你——"

"我聽得見。"

謝昭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沒有請劉管事進來。偏院的門檻很低,但他站在門裏,像是隔著一道牆。

"有什麼事,就在這裏說。"

劉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在這府裏跑了十年腿,還沒有哪個庶子敢這樣跟他說話。但他忍住了——三叔公特意交代過,要客氣。

"三叔公說,少爺考了案首,是謝家的體麵。三叔公想請少爺回府讀書,正院那邊有書房,有先生,比這偏院——"他往偏院裏掃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比這裏強得多。三叔公還說了,隻要你回去,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你娘的事,也可以重新議。"

謝昭的瞳孔縮了一下。"重新議?"

"是啊,少爺。"劉管事以為他動心了,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三叔公說了,隻要你肯回來,給你娘換個好一點的住處也不是不可以。柴房那種地方,確實不是人住的——"

"夠了。"

謝昭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門檻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劉管事。他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站在這道破門檻上,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劉管事被他看得後退了一步,忽然覺得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傲慢,是某種比憤怒和傲慢都更可怕的東西。

"我考案首,用的是我自己的本事。跟謝家沒有一文錢關係。從今往後,我的事,不勞謝家過問。謝家的飯,我吃不起。謝家的路,我走不起。至於我娘——"謝昭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聽見,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劉管事的耳朵裏,"——你們不配提她。"

劉管事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轉身就走,腳步很快,踩得地上的石子蹦起來,差點絆了一跤。

消息傳回祠堂,三叔公手裏的拐杖差點摔在地上。

"他——他說什麼?"

劉管事把謝昭的話一字不漏地重複了一遍。祠堂裏安靜了很久。幾個族老麵麵相覷,有人咳嗽,有人低頭喝茶,沒有人說話。最後三叔公把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頓。"不知好歹!"

旁邊一個族老放下茶碗,歎了口氣:"可他已經是案首了。不是我們說打就能打的孩子了。"

三叔公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坐在椅子上,手握著拐杖,指節發白。那句話是真的。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沈氏跪在這個祠堂裏,求他們查清楚符咒的來源。他說了一句"既已搜出證據,不必多言",然後擺了擺手,讓人把沈氏拖了出去。沈氏被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恨,沒有怒,隻有一種他不理解的東西——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失望。不是對他一個人的失望,是對整個謝家的失望。而今天,那個女人的兒子站在偏院門口,說了同樣的話——不是用眼神,是用嘴。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謝昭站在偏院門口,看著劉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淡。

他想起母親在牆縫那邊說的話——"你站得夠高,才有資格替娘說話。"

他現在還不夠高。但已經夠高了——高到謝家的人不敢再往他身上扔硯台,高到族老們要派人來"請"他回去,高到他們把母親搬出來當籌碼。

他轉過身,走回屋裏,在桌前坐下。桌上攤著那本手抄的《論語》,封麵上的"沈氏"兩個字被窗口漏進來的光照著,墨跡已經幹透了,黑得發亮。他拿起筆,繼續抄書。他抄的是《論語》裏的一句話——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

他抄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看著滿紙的字,忽然笑了一下。很輕,一閃就沒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和謝家之間,劃下了一道線。這道線,他不會再退回去。族老們以為用母親做籌碼能讓他低頭,但他們錯了。他們不知道,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拿母親跟他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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