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試報名那天,謝昭天沒亮就出了門。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偏院的門照常虛掩著,桌上攤著幾頁抄了一半的《論語》,看上去像是臨時走開。他穿了一件最舊的灰布衫——沒有謝家的族徽,走在街上,誰也看不出他是謝府的人。
縣學衙門口排著長隊。謝昭排在隊尾,把報名文書遞進窗口。錄名的老吏接過文書,掃了一眼,抬頭看了看他。
"謝昭?縣學月考那個案首?"
謝昭點頭。老吏多看了他兩眼,沒再說什麼,在文書上蓋了印。
走出衙門的時候,謝昭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他把那份蓋了印的文書折好,貼身收進懷裏,貼著那本手抄的《論語》——封麵上寫著"沈氏"兩個字。
童試分縣試、府試、院試三關。縣試五場,他先以經義取中;府試再考策論與詩賦,名次仍在前列;院試最難,既驗經義,也驗品行、保結與策論。柳氏原想扣下他的保結副本,幸而老陳頭早把縣學名冊的謄件藏好,趙教諭又以教諭身份補作擔保,他才在最後一日踏進院試考場。
院試策論題目恰是《論吏治》。謝昭看了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柴房裏的母親,想起那道南疆符咒。他心裏有一篇文章,一根骨頭,一把刀;可此刻若將私憤盡數潑上卷麵,隻會叫人抓住把柄。他壓住筆鋒,從吏治貴在核驗、聽訟貴在互證寫起,把每一個字都寫得中規中矩,卻暗藏鋒芒。右手舊傷在最後一場發作,指節酸脹得幾乎握不住筆。他停下來,以冷水浸手,又換了握筆的姿勢,才把最後一段寫完。
三試結束,謝昭走出考場,在路邊站了一會兒。陽光很亮,街上人來人往。他摸了摸懷裏的《論語》,然後走回了偏院。
放榜那天,謝昭起得很早。他打了水,洗了臉,把那本手抄《論語》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封麵上"沈氏"兩個字,墨跡已經幹了,筆畫很穩。
他走到放榜的衙門前時,紅榜已經貼出來了。榜前擠滿了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捶胸頓足。謝昭站在人群外麵,沒有往前擠。他等了一會兒,等前麵的人慢慢散開,才走過去。
從最後一名往上看。看得很慢。名字一個一個往上移,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一直看到最前麵。榜首兩個字——謝昭。
他站在那裏,沒有笑,沒有跳。他的手垂在身側,慢慢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他沒有鬆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指關節上,被謝衍踩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跡。還能握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淡。他把拳頭鬆開,低頭看了看掌心裏被指甲掐出的紅印,然後繼續走。
消息傳回謝府的時候,謝昭還在偏院裏抄書。
柳氏正在正院裏喝茶。丫鬟跑進來,在門口絆了一跤,爬起來的時候臉色發白。
"夫人——謝昭,他考中了。童試案首。"
柳氏手裏的茶碗頓了一下。然後,她慢慢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她低著頭,盯著那隻茶碗看了很久,然後忽然抬手,把茶碗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濺在丫鬟的臉上,丫鬟嚇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童試案首。"柳氏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一個庶子,參加童試,我居然不知道。居然沒有人告訴我。這府裏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沒有一個人來告訴我!"
她站起來,走到丫鬟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們都是死人嗎?"
丫鬟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柳氏看了她一眼,轉過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偏院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一條毒蛇發現獵物從自己手裏溜走了才會露出的笑。
"好。很好。他以為考了案首就了不起了?"
與此同時,謝衍正在書房裏讀書。他聽到消息,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把麵前的書案一把掀翻。筆墨紙硯嘩啦啦散了一地,硯台摔在地上,碎成兩半,墨汁濺了他一褲腿。他站在滿地狼藉中間,喘著粗氣,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他一個庶子,憑什麼?憑什麼!"
他的聲音從書房裏傳出來,穿過院子,傳到偏院。謝昭聽到了,抬起頭,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抄書。他抄的是《論語》裏的一句話——"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
他抄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
窗外,正院裏傳來謝衍的咆哮聲和柳氏摔東西的聲音,乒乒乓乓,響了好一陣子才停。謝昭坐在桌前,把抄好的紙疊整齊,放進懷裏,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巷子盡頭,劉管事正小跑著往祠堂的方向去。謝昭知道,族老們很快就要坐不住了。
他關上門,回到桌前,翻開《論語》下一頁,繼續抄。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不急不緩。他抄的是——"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
鬆柏是最後凋零的。他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