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拿到案卷後的第五天,趙教諭差人來傳話,讓謝昭換一身幹淨衣服,跟他去一個地方。謝昭換上那件灰布衫——洗過了,但袖口的毛邊還在——跟著趙教諭出了城。
城外三裏,有一處小院,青磚灰瓦,門前種著一棵老槐樹。槐樹很粗,樹幹上爬滿了青苔。趙教諭走到門前,整了整衣冠,抬手敲門。開門的是一個老仆,頭發全白,背有些駝,看了趙教諭一眼,又看了看謝昭,點了點頭,讓開了門。
院子裏很安靜。廊下擺著一張竹椅,一個老人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鄭大人。"趙教諭拱手行禮。
老人這才放下書,抬起頭來。他約莫六十來歲,須發皆白,但一雙眼睛銳利得很,像兩把沒出鞘的刀。他看了趙教諭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到謝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像是看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倒像是看一份卷宗——從頭到尾,不放過任何細節。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孩子?"
"是。童試案首,謝昭。"
鄭老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謝昭,沉默了很久。謝昭站在那裏,沒有低頭,也沒有躲避鄭老的目光。他感覺到那雙眼睛從自己身上掃過去,像是一把尺在量。
"你的事,趙先生跟我說了一些。你娘的事,我也聽說了。"鄭老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沉,"寫一篇文章給我。題目你自己定。不要寫那些應付考官的東西。寫你想寫的。明天早上,交到我這裏來。"
謝昭看了趙教諭一眼。趙教諭微微點了點頭。"是。"
謝昭回到偏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點上油燈,在桌前坐下。麵前的白紙是空白的,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論冤獄》。
他寫下去。他寫冤獄的成因——不是一兩件證據的問題,是有人想讓冤案發生。他寫冤獄的後果——不是一個人被關起來,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不敢說話。他寫冤獄的翻案——不是靠一兩個清官,是靠那些被冤枉的人,咬著牙活下來,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沒有提母親的名字。沒有提巫蠱。沒有提木偶。沒有提南疆邪術。但他把每一個字都寫給了她。
油燈燃了一夜。窗外,馬廄裏的馬偶爾打個響鼻,夜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吹得燈火晃了晃。謝昭沒有停筆,寫到手指酸得發抖,但他沒有停。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擱下了筆。
鄭老已經在院子裏了。他坐在竹椅上,手裏端著一碗粥,正在喝。看見謝昭進來,他放下碗,接過紙,展開。謝昭站在院子裏,看著他讀。
鄭老讀得很慢。他讀第一段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讀到中間,他放下了粥碗。讀到後半段,他忽然停下來,把紙放下,抬頭看著謝昭。
"你今年多大?"
"十六。"
鄭老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拿起紙,把剩下的部分讀完。然後他把紙折好,放在膝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院子裏安靜了很久。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老仆在廊下掃地,掃帚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你這筆杆子,"鄭老睜開眼睛,看著謝昭,一字一句地說,"比刀還利。"
謝昭站在那裏,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裏蜷了一下。
"好好考。考出去。這天下,總要有替冤屈說話的人。"
謝昭接過紙,退後一步,跪了下去。這一次,沒有人扶他。他跪在鄭老麵前,額頭抵在青石板上,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頭都磕得很重,額頭磕在石板上,發出悶響。鄭老等謝昭磕完,才開口:"你起來。"
謝昭站起來,額頭上磕出了紅印。"學生謝昭,拜見先生。"
鄭老點了點頭。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從今天起,你每隔三天來我這裏一趟。我教你寫文章,也教你——"他頓了頓,"——別的。"
走出院子的時候,趙教諭在門口等著他。趙教諭看見他額頭上的紅印,笑了一下。"鄭老收你了?"
"是。"
趙教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謝昭站在槐樹下,看著趙教諭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後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槐樹。槐樹很老,樹幹上爬滿了青苔,但枝葉繁茂,遮住了半邊天。
回到偏院,他坐在桌前,把那篇《論冤獄》攤開,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從懷裏掏出那本手抄《論語》,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在"趙教諭。南疆邪術。案卷。"的下麵,又寫了一行字——鄭老禦史。《論冤獄》。先生。
他擱下筆,看著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很輕,一閃就沒了。從今天起,他有了一個靠山。不是謝家,不是那些族老。是一個在刑部審了十年冤案、一眼就看穿他文章裏藏著什麼的老禦史。鄭老說他的筆杆子比刀還利,但他知道,真正鋒利的不是筆,是這十年壓在他心裏的東西。他隻是把它們寫出來了。
窗外,槐樹葉子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