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昭,醒醒!”
“秀雲要不行了!”
砰!
房門被人撞開。
謝昭還沒睜眼,一盆血水便從他麵前端了過去。
盆沿搭著半塊染紅的布,水隨著腳步來回晃動。濃重的血腥味混著劣質白酒的氣味,直衝鼻腔。
謝昭渾身一僵。
血水。
木盆。
兩個孩子......
記憶深處那幅折磨了他幾十年的畫麵,毫無征兆地撞進腦海。
同樣的土屋,同樣的寒冬。
木盆裏躺著兩個剛出生的女嬰,渾身是血,眼睛緊閉,早已沒了呼吸。
妻子許秀雲躺在床上,麵如死灰。
一屍三命!
“秀雲!”
謝昭猛地坐起來。
宿醉帶來的頭疼幾乎將腦袋撕裂。他顧不得穿鞋,跌跌撞撞衝進裏屋。
昏暗的房間裏燒著火盆。
窗縫和門縫都塞了破布,寒風依舊不斷往裏鑽。
許秀雲躺在鋪著稻草的木床上,烏黑長發被汗水打濕,緊緊貼著蒼白的臉頰。
她身下的棉被已經被血浸透。
高高隆起的肚子不時抽動一下。
每動一次,她的身體都會跟著發抖。
接生婆李嬸跪在床邊,兩條袖子挽到手肘,雙手全是血。
“李嬸,她怎麼樣?”
謝昭衝過去。
李嬸抬頭看見他,眼中先是驚訝,緊接著便是憤怒。
“你還有臉問?”
“秀雲懷的是雙胎,胎位本來就不好。她從半夜疼到現在,喊了你多少次,你躺在外麵跟死人一樣!”
“羊水快流幹了,血也止不住。”
“再不送醫院,大人孩子一個都活不了!”
謝昭腦袋轟的一聲。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皮膚緊實,手背上沒有老年斑,虎口也沒有那道晚年留下的傷疤。
牆上掛著一本舊日曆。
一九八三年,臘月二十六。
他回來了。
回到了許秀雲難產的這一天!
前世,陳家找回親生兒子陳向東,將他這個養了十八年的假少爺趕回石水村。
他接受不了身份跌落。
他嫌棄親生父母貧窮,也把許秀雲當成謝家用來困住自己的繩子。
昨天,他又去了一趟陳家。
他不甘心十八年的親情說斷就斷,求養父母讓他回去。
換來的卻是一頓毒打。
回家之後,他喝得爛醉如泥。
許秀雲半夜發動,一次次喊他的名字,他卻連眼睛都沒睜開。
直到早晨,他才看見那隻木盆。
此後的幾十年,謝昭從最底層的搬運工幹起,一步步抓住時代風口,最終建立起龐大的商業帝國,成為全國首富。
他擁有數不清的財富,無數人排著隊叫他謝總。
可每到年關,他依然會夢見那隻木盆。
夢見兩個女兒睜開眼睛,問他為什麼不救她們。
夢見許秀雲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他擁有了旁人夢寐以求的一切,卻買不回自己的妻子和女兒。
“啊——”
一聲壓抑的痛呼,將謝昭從記憶中拽了回來。
許秀雲睜開眼睛。
她看清床邊的人後,眼中沒有依賴,反而下意識護住肚子,往床裏縮了縮。
“謝昭......”
她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你別鬧。”
“等孩子生下來,我就讓爹娘送你走。”
“我不會攔著你回陳家......”
謝昭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都到這個時候了,她還怕他鬧事。
前世的自己究竟有多混賬,才會讓一個正在為他拚命生孩子的女人如此害怕?
“我不走。”
謝昭蹲在床邊,卻不敢貿然碰她。
“秀雲,你聽我說。”
“我送你去縣醫院,你和孩子都會沒事。”
許秀雲怔怔地看著他。
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李嬸卻急了。
“現在才想送醫院,哪有那麼容易?”
“石水村到縣城四十多裏,外頭還下著大雪。別說汽車,村裏連生產隊的拖拉機都沒有!”
“那就去找。”
謝昭站起身。
“拖拉機、牛車、馬車,隻要能動,我都找來。”
“來不及了!”
李嬸抓住他的胳膊。
“孩子的位置不對,已經卡了很久。剛才還能摸到胎動,現在越來越弱了。”
“尤其下麵那個孩子,怕是已經憋住了。”
“最多一個半鐘頭。”
“再晚,大羅神仙來了也沒用!”
一個半鐘頭!
謝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縣醫院距離太遠,靠牛車根本趕不到。
要救人,必須找到機動車。
公社糧站有拖拉機。
陳家今天去附近祭祖,吉普車也停在公社。
錢、車、醫生。
三樣缺一不可。
謝昭轉身衝到外屋。
“爹,家裏還有多少錢?”
謝大山蹲在牆角,兩隻粗糙的手死死揪著頭發。聽見兒子問話,他急忙站了起來。
“櫃子裏有三塊七。”
“還有嗎?”
“我有。”
周桂花抹掉眼淚,衝進側屋。
片刻後,她拿著一個藍布包跑出來。裏麵除了幾張毛票,還有一隻顏色暗淡的銀鐲。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銀子不純,但拿去換錢,應該能值十幾塊。”
“全部拿去,先救秀雲。”
謝昭看著母親手中的鐲子,胸口發緊。
前世,他一直嫌棄謝家窮。
可許秀雲出事時,這對被他嫌棄的親生父母,拿出來的已經是他們擁有的一切。
謝大山也從貼身口袋裏摸出一卷毛票。
“這是我給人做木工攢下的,原本想開春買點木料。”
“總共十九塊六。”
“全部拿去。”
加上家裏的錢和銀鐲,勉強能湊出三四十塊。
縣醫院的押金未必夠,但已經沒有別的辦法。
“爹,你去找趙滿倉。”
謝昭快速安排:“他會開拖拉機,讓他去公社糧站借車。”
“娘,你留下燒熱水,把家裏的門板卸下來做擔架。棉被、紅糖和孩子的衣服全準備好。”
“我去公社找油和車。”
謝大山愣了一下。
以往的謝昭出了事情隻會發脾氣,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果斷過?
“昭子,陳家今天也在公社。”
周桂花擔憂地看著他。
她以為兒子又要去求陳家認親。
“我知道。”
謝昭把錢塞進懷裏,推開房門。
寒風夾著雪粒撲麵而來。
“我不是去認親。”
“我是去借車救我媳婦。”
裏屋突然傳來李嬸驚慌的聲音。
“快來人!”
“秀雲又出血了!”
謝昭腳步一頓。
他回頭看見鮮血正沿著床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李嬸抬起沾滿血的手,聲音都變了。
“胎動快摸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