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秀雲被抬進吉普車。
趙滿倉坐進駕駛室,一腳踩下油門。
汽車頂著風雪衝向湖東縣城。
衛生院醫生跟著上車,一路替許秀雲按壓止血。可她身下的血仍在不斷往外滲。
“血壓還在下降!”
“產婦意識已經模糊!”
醫生不斷拍打許秀雲的肩膀:“能聽見嗎?不要睡!”
許秀雲沒有反應。
謝昭將她抱在懷裏,摸到她越來越冷的臉,前世的畫麵不斷在腦中翻湧。
也是這樣的臉。
蒼白,冰冷,沒有一點生氣。
“秀雲,睜眼。”
謝昭不斷叫她。
“醫院馬上就到了。”
“你還沒看過兩個孩子,不能睡!”
許秀雲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孩子......”
“孩子會活。”
謝昭貼著她的額頭:“你也會活。”
平時要走近兩個小時的路,趙滿倉隻用了不到一小時。
吉普車衝進縣醫院。
車還沒停穩,謝昭便推開車門。
“醫生!”
“孕婦大出血!”
值班護士看見許秀雲身上的血,立刻推來擔架。
“懷孕多久?”
“足月,雙胎。”
“流血多久了?”
“一個多時辰。”
“怎麼現在才送來?”
謝昭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
前世,就是因為他的混賬和醉酒,才讓她拖到死亡。
“家屬去交押金!”
“其他人不要擋路!”
護士推著許秀雲衝向手術室。
謝昭將身上的錢全部拍在收費窗口。
毛票被雪水和鮮血浸濕,收費員數了兩遍。
“不夠。”
“手術押金最少五十塊,這裏隻有三十七塊八。”
謝昭臉色發白。
“先救人。”
“剩下的錢我一定補。”
“沒有押金,我們不好辦手續。”
“我寫欠條!”
謝昭一把抓起桌上的筆:“房子、地,還有我這條命,都可以押!”
身後忽然傳來謝大山的聲音。
“還有我。”
他取下手裏一直提著的木匠工具。
“這是我吃飯的家夥,先押在這裏。”
“家裏還有糧食,還有房子。隻要救人,我們砸鍋賣鐵也交錢!”
收費員看著兩人渾身的雪和血,神情有些動容。
一名護士從手術室跑出來。
“主任說先搶救,費用後補!”
謝昭拿著手術同意書衝到手術室門外。
醫生語速極快。
“產婦疑似胎盤早剝,已經大量失血。”
“兩個胎兒都有缺氧跡象,第二個胎位不正,情況更加危險。”
“現在必須立刻手術。”
“但她送來得太晚,大人和孩子都可能保不住。”
醫生遞過幾張文件。
“家屬簽字。”
謝昭的手凍得僵硬。
筆尖連續劃了兩次,才終於寫出自己的名字。
家屬關係那一欄,他一筆一畫寫下:
丈夫。
“醫生,求你救她。”
“醫院會盡力,但有件事要提前問清。”
醫生看著他:“如果情況惡化,必須進行選擇,保大還是保小?”
謝昭呼吸一滯。
“先保我媳婦。”
他沒有半點遲疑。
“但兩個孩子隻要還有一口氣,也請你們繼續救。”
“需要血,我來獻。”
“需要錢,我去掙。”
“求你們三個都別放棄。”
醫生點頭。
“馬上準備手術。”
手術室的門關上。
謝昭站在門外,兩隻手全是血。
剛才一路奔跑時,他沒有感覺到疼。現在停下來,膝蓋、腳掌和手心的傷同時傳來劇痛。
他卻不敢坐。
前世,他連站在這扇門外等待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世,他已經把她送到了醫院。
她們一定能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手術室裏不斷傳出醫生急促的聲音。
“血壓下降!”
“準備輸血!”
“先取第一個胎兒!”
謝大山蹲在牆角,兩隻手抱著頭。
“都怪爹沒本事。”
“家裏要是有車,秀雲也不會拖到現在。”
“不怪你。”
謝昭聲音沙啞。
“是我以前混賬。”
“她們能活下來,以後我用一輩子補償。”
半個小時後,手術室裏忽然傳出一聲微弱的啼哭。
像小貓一樣,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昭渾身一震,衝到門前。
一名護士抱著孩子走出來。
“第一個出生,是女孩,體重偏輕,但有自主呼吸。”
“活著嗎?”
謝昭死死盯著繈褓。
“活著。”
兩個字,讓他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前世,他給兩個未能睜眼的女兒立了墳。
姐姐叫明珠,妹妹叫明玉。
這一次,他終於聽見了明珠的哭聲。
“另一個孩子呢?”
“還沒出來。”
護士神色凝重:“第二個胎位不正,缺氧時間更長。”
手術室的門再次關上。
走廊恢複寂靜。
又過了十幾分鐘,裏麵突然響起淩亂的腳步聲。
“沒有呼吸!”
“馬上進行新生兒複蘇!”
手術室門被推開。
一名護士抱著一個渾身青紫的嬰兒衝向旁邊的搶救室。
那孩子手腳無力地垂著,沒有半點聲音。
謝昭的腦海一片空白。
前世木盆中的孩子,與眼前的嬰兒重疊在一起。
“明玉......”
他下意識追過去。
護士攔住他:“家屬不能進去!”
“她還有救嗎?”
“醫生正在搶救!”
“求你們別停。”
謝昭隔著門,看著醫生清理孩子口鼻中的羊水,又按壓她小小的胸口。
一下。
兩下。
孩子依然沒有反應。
短短幾十秒,比謝昭前世的幾十年還要漫長。
他的手死死按在玻璃上。
“閨女,哭一聲。”
“爹就在外麵。”
“你隻要哭一聲,爹以後什麼都給你......”
醫生仍在繼續複蘇。
忽然,一聲極輕的啼哭從門內傳來。
“哇......”
謝昭愣住了。
緊接著,孩子又哭了一聲。
比剛才更加清楚。
醫生長長鬆了口氣。
“恢複呼吸了!”
謝昭雙腿一軟,扶住牆壁才沒有倒下。
明珠活了。
明玉也活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手術室裏又衝出一名護士。
“產婦大出血!”
“血壓掉得很快,需要馬上輸血!”
“醫院血庫庫存不夠,誰是家屬?”
“我是!”
謝昭立刻站起來。
“抽我的!”
檢查過血型後,醫生確認謝昭可以獻血。
針頭紮進血管,暗紅色的血順著軟管流進血袋。
謝昭躺在床上,眼睛始終盯著手術室。
一袋不夠,他還想繼續抽。
護士將他按住。
“你也失了不少血,不能再抽!”
“那我去找人!”
謝昭拔掉針頭,踉蹌著衝進走廊。
趙滿倉、謝大山和趕來的公社衛生員都主動去驗血。
醫院也緊急從別處調來血漿。
又是一個多小時。
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
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滿是疲憊。
謝昭不敢上前。
他害怕聽見那個折磨了自己一輩子的結果。
“醫生......”
“我媳婦怎麼樣?”
“產婦暫時保住了。”
醫生看著他:“兩個孩子也都恢複了呼吸,但母女三人身體很弱,接下來幾天仍然需要觀察。”
“尤其產婦,若再晚來半個小時,誰也救不了。”
謝昭站在原地。
半晌,他像失去了全身力氣,沿著牆壁緩緩坐到地上。
妻子活著。
兩個女兒也活著。
那隻木盆不會再出現了。
四十多年的悔恨、痛苦和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
謝昭低下頭,用沾滿傷口的雙手捂住臉。
這個從雪地一路撐到醫院都沒掉眼淚的男人,終於哭出了聲。
謝大山站在旁邊,眼眶通紅,卻沒有打擾他。
過了很久,護士推著許秀雲從手術室出來。
她仍在昏迷,臉色蒼白,呼吸卻已經平穩下來。
兩張小小的嬰兒床跟在後麵。
謝昭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妻女身邊。
他不敢碰許秀雲,隻輕輕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
掌心有一點溫度。
這一次,她沒有死。
“秀雲。”
謝昭低聲開口。
“以前的賬,我一筆一筆還。”
“這一輩子,我再也不會讓你們娘仨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