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秀雲醒來時,窗外已經黑了。
頭頂是雪白的牆,鼻間縈繞著淡淡的藥水味。腹部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讓她一時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她動了動手指。
趴在床邊的男人立刻抬起頭。
“秀雲?”
謝昭眼底布滿血絲,臉頰上還有幾道未擦幹淨的血痕。他身上的舊毛衣沾滿泥水,雙手纏著紗布,右腳隻套著一隻不合腳的棉鞋。
見她睜眼,謝昭猛地站起來。
“醫生!”
“我媳婦醒了!”
他的聲音在病房裏傳開,引得另外幾張床上的病人紛紛看了過來。
許秀雲沒有理會。
她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肚子。
原本高高隆起的腹部已經癟了下去。
孩子!
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孩子呢?”
“我的孩子呢?”
“在,都在!”
謝昭趕緊扶住她,又怕弄疼她,伸到一半的手僵在空中。
“兩個都是閨女,醫生說身體弱,要在旁邊觀察。”
許秀雲不信,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沒騙我?”
“沒有。”
“我要看孩子。”
謝昭立刻轉身。
兩張嬰兒床就放在病房裏麵。他小心地推過其中一張,又去推另一張,動作笨拙得險些撞到床腳。
繈褓裏的孩子很小。
皮膚紅紅的,頭發濕漉漉貼在頭頂。姐姐閉著眼睛睡覺,妹妹的嘴巴輕輕動著,像是在尋找什麼。
許秀雲看了許久,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活著......”
“真的都活著。”
她想伸手摸摸孩子,卻牽動腹部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謝昭趕緊將嬰兒床推近。
“別動,醫生說你失血太多,傷口也沒長好。”
“想看孩子,我抱給你。”
他說著便伸出手。
可剛碰到繈褓,孩子就哭了起來。
聲音不大,卻把他嚇得臉色一變。
謝昭急忙收手。
“我沒用力!”
“我就碰了一下,她怎麼哭了?”
旁邊床上的大娘忍不住笑了。
“孩子餓了、尿了都會哭,哪能碰一下就碰壞?”
謝昭臉上浮現出幾分尷尬。
前世,他活到六十多歲都沒有結婚,更沒有照顧過孩子。做生意、談合同,他什麼場麵都見過。
麵對這麼小的女兒,他卻連手該往哪兒放都不知道。
護士聽見動靜走進病房,先檢查許秀雲的情況,又看了看兩個孩子。
“產婦剛醒,暫時不能喂奶。孩子得先喝點奶粉。”
“奶粉多少錢?”
謝昭立刻問。
“醫院裏有,先去繳費。”
“我現在就去。”
謝昭轉身便走。
“等等。”
許秀雲虛弱地叫住他。
謝昭立即回頭:“怎麼了?”
“錢從哪兒來的?”
“爹娘把家裏的錢都拿出來了。”
謝昭沒有隱瞞:“娘還賣了外婆留給她的銀鐲。醫院費用暫時沒交齊,後麵還欠著。”
許秀雲臉上的喜悅淡了下去。
謝家有多窮,她心裏清楚。
為了救她和孩子,怕是連最後一點家底都掏空了。
“別買奶粉了。”
她咬了咬嘴唇:“給孩子喂點米湯,我歇一歇,應該很快就能有奶。”
護士皺起眉。
“兩個孩子本來就缺氧,體重也輕,暫時喝不了濃米湯。該花的錢不能省。”
“聽護士的。”
謝昭將被角替她壓好。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去想辦法。”
許秀雲看著他,眼底沒有安心,反而多了幾分戒備。
“你怎麼想辦法?”
“回陳家借錢?”
謝昭動作一頓。
“不會。”
“那你還能去哪兒弄錢?”
許秀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不住的疲憊。
“謝昭,你別騙我。”
“你昨天還說,等陳家消了氣,就會接你回去。你還說這兩個孩子是累贅,說我和她們隻會困住你。”
病房裏安靜下來。
旁邊的病人紛紛移開目光。
謝昭喉結滾動。
這些話,確實是他說的。
不是前世,而是就在昨天。
如今他說自己會改,連他都覺得蒼白。
“是我的錯。”
謝昭沒有辯解。
“我以前說過的混賬話,你一時不信我也正常。”
“我不求你現在原諒我。”
“你隻要好好養身體,其他的看我怎麼做。”
許秀雲望著他。
從前的謝昭從不會認錯。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認為是謝家害他,是她和肚子裏的孩子拖累他。
可一個人怎麼可能睡一覺就徹底變了?
她不敢相信。
因為希望越大,將來受到的傷害便越重。
“孩子生下來了。”
許秀雲輕聲說:“你要是還想回陳家,我不攔你。”
“我不會再回去。”
“那是現在。”
她看向兩張嬰兒床。
“等你過幾天後悔了呢?”
“謝昭,我隻有一個要求。”
“你可以不要我,但不能不要孩子。她們是你的親骨肉,你別嫌她們是女娃。”
謝昭心頭猛地一疼。
他走到床邊,想握住許秀雲的手,卻在看見她下意識蜷起的手指後停住。
“我不會不要你們。”
“也不會嫌棄閨女。”
“我知道你不信。”
謝昭低頭看著兩個孩子。
“沒關係,我們日子還長。”
他轉身去繳奶粉費。
剛走出病房,便看見劉國棟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他的身邊放著一個舊帆布包。
“劉叔?”
謝昭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來了?車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劉國棟扯了扯嘴角:“工作也沒了。”
謝昭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陳家辭了你?”
“向東少爺本來還想報警,說我偷車。陳老板怕事情鬧大,讓我賠了車上的損失,收拾東西走人。”
劉國棟說得輕描淡寫。
可謝昭清楚,這份工作對他意味著什麼。
陳家司機每月有固定工資,吃住也由陳家負責。湖東縣不知道多少人想要這個位置。
劉國棟因為救許秀雲,連工作都丟了。
“劉叔,這件事因我而起。”
“你的工資和賠償,我會想辦法補上。”
劉國棟擺了擺手。
“我開車不是為了讓你賠錢。”
“那可是三條命。我今天要是不來,這輩子都睡不踏實。”
“陳家那邊怎麼樣?”
謝昭問。
劉國棟沉默片刻。
“陳老板聽說母女三個都活著,問了一句情況。”
“陳夫人本來拿了紅糖和布,後來又收回去了。”
“向東少爺正在清理你以前住的房間。”
謝昭神色平靜。
“讓他清。”
“那些東西我不要了。”
這一次,劉國棟確定他不是賭氣。
從前的謝昭把陳家看得比命都重。如今提起住了十八年的房間,他眼中連半點留戀都沒有。
劉國棟還想說什麼,肚子突然叫了一聲。
謝昭這才想起,兩人從昨天到現在幾乎什麼都沒吃。
“走,我請你吃碗麵。”
“你還有錢?”
“先去看看多少錢。”
兩人來到醫院食堂。
飯點已經過去,窗口前卻還圍著幾個人。食堂采購員正對著送貨的菜販發火。
“說好三十斤雞蛋,怎麼又隻有十幾斤?”
“馬上過年了,鄉下誰家不留著自己吃?”
菜販滿臉無奈:“再說這大雪天,路都走不了,我上哪兒給你收?”
“產婦和病人等著吃呢!”
“明天早上再送不到,以後的貨也不用你送了!”
謝昭停下腳步。
雞蛋。
石水村和附近幾個村子裏,家家戶戶都養著雞。
縣城缺貨,農村卻賣不出去。
前世做了幾十年生意的他,很快算清了價格、路程和損耗。
他走到窗口前,看向采購員。
“同誌,新鮮雞蛋,你們多少錢一斤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