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別動!”
謝昭蹲下身,迅速將竹筐裏的雞蛋一枚枚取出來。
筐底的稻草看著鋪得很厚,中間卻有一處空隙。剛才抬竹筐時,最下麵幾枚雞蛋滾到一起,相互擠壓,這才破了殼。
謝昭仔細檢查。
徹底碎掉的有三枚,另外五枚表麵出現細小裂紋。
“裂了的也挑出來。”
周桂花有些舍不得。
“隻裂了一條縫,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放在上麵,到了醫院興許還能賣。”
“不行。”
謝昭將裂開的雞蛋單獨放到碗裏。
“醫院買回去,是給病人和產婦吃的。咱們明知道裂了還往裏放,第一次就把信用砸了。”
“這些留在家裏,今天煮了吃。”
他把筐底的稻草全部取出來,重新鋪平壓實。
每放一層雞蛋,便在上麵墊一層柔軟的幹草。竹筐四周也塞嚴實,防止雞蛋在路上滾動。
最後隻裝到八成滿。
剩下的雞蛋分進一隻小籃裏,不再硬往大筐裏塞。
重新稱重後,一共還有三十二斤五兩。
數量夠了。
天剛蒙蒙亮,趙滿倉便開著拖拉機來到謝家門外。
謝昭和劉國棟將雞蛋搬上車。臨走之前,他把那幾枚裂開的雞蛋遞給母親。
“娘,你和爹煮了吃。”
“我不在家的時候,收雞蛋的事先不要停。誰家願意賣、能賣多少,你先幫我記下來。”
周桂花接過碗,追到院門口。
“你一天一夜沒合眼,先吃點東西!”
“等進了縣城再說。”
“路上小心,別為了趕時間把貨都顛壞了!”
“知道了。”
拖拉機駛出石水村。
到了公社,兩人又花了兩毛錢,搭上一輛給縣城送白菜的貨車。
車上沒有空位,他們隻能蹲在車鬥裏。一路上每經過坑窪,謝昭都會提前扶住竹筐。
這些雞蛋不僅是貨,也是鄉親們願意相信他的第一步。
一旦出了問題,他賠掉的不隻是十幾塊錢。
上午七點半,兩人趕到湖東縣。
距離食堂約定的時間,隻剩下半個小時。
謝昭提著大筐,劉國棟提著小籃,兩人快步往縣醫院趕。
經過供銷社門口時,一輛嶄新的自行車突然橫在他們麵前。
謝昭急忙停下。
手裏的竹筐還是晃了一下。
他立刻低頭檢查,確認沒有雞蛋破損,這才抬起頭。
“真是稀奇。”
陳向東坐在自行車上,一隻腳踩著腳蹬,另一隻腳撐在地上。
他身上穿著那件黑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多了一條灰圍巾。身後還跟著兩名陳家鋪麵的夥計。
“以前在陳家,吃飯都要人把碗筷擺到麵前。”
“現在居然提著雞蛋滿街跑。”
陳向東看著竹筐,臉上的笑容充滿譏諷。
“謝昭,你還真有出息。”
供銷社正是人多的時候。
聽見動靜,不少人停下腳步。
有人認出了陳向東,也有人聽說過陳家真假少爺的事情。
“這就是被陳家趕出去的那個?”
“聽說在陳家養了十八年。”
“以前是首富家的少爺,現在回農村賣雞蛋了?”
議論聲傳入耳中,謝昭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
前世這個時候,他把臉麵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如果讓人看見他提著雞蛋走在縣城大街上,他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活過一世以後,他才知道,靠本事掙錢從來不丟人。
為了所謂的少爺身份,嫌棄親生父母,害死妻子和女兒,那才是真正的丟人。
“讓開。”
謝昭提著竹筐,準備從旁邊繞過去。
陳向東一推車把,再次擋住他的去路。
“急什麼?”
“我正好想買雞蛋。”
他從口袋裏取出一張一元紙幣,隨手扔進竹筐。
“這一筐,我買了。”
“多出來的就當陳家賞你的。”
紙幣落在稻草上。
周圍頓時響起幾聲輕笑。
陳向東盯著謝昭,等著看他惱羞成怒。
謝昭卻將竹筐放到地上,取出隨身攜帶的小秤。
“你確定要買一筐?”
“當然。”
“大筐十九斤四兩。”
謝昭提起秤杆,確認重量後才繼續說道:
“縣城雞蛋零賣七毛左右。我給你算六毛五一斤,一共十二塊六毛一分。”
“你給的一塊錢,隻能買一斤半多。”
“想買整筐,再補十一塊六毛一分。”
周圍的笑聲停了。
陳向東的臉色逐漸陰沉下來。
“你故意耍我?”
“是你說要買一筐。”
謝昭從竹筐裏取出對應數量的雞蛋,放進旁邊的小籃,又把剩餘的錢遞回去。
“錢不夠,隻能買這麼多。”
“多出來的我不收。”
陳向東沒有伸手接錢。
他突然彎下腰,從筐中抓起一枚雞蛋。
“誰知道你的雞蛋是不是壞的?”
“你從來沒做過買賣,剛回農村幾天,就敢往醫院裏送東西。”
“病人真吃出毛病,你賠得起嗎?”
他抓雞蛋時故意用了力。
哢嚓一聲。
蛋殼裂開,蛋液順著手指流了下來。
陳向東也愣了一下。
謝昭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雞蛋。
“六分五。”
“什麼?”
“你捏壞的雞蛋,按剛才說好的價,六分五一枚。”
圍觀人群中有人沒忍住笑出聲來。
陳向東本想讓謝昭丟臉,現在反倒像個弄壞東西不肯賠錢的無賴。
“一個破雞蛋,你也好意思問我要錢?”
“我靠它掙錢,為什麼不好意思?”
謝昭伸出手。
“我賣的是貨,不是臉。”
“該給多少就是多少。”
陳向東臉色漲紅,猛地從口袋裏又掏出一元錢。
“不用找了!”
謝昭隻拿走六分五,將剩下的錢壓在自行車後座上。
“我不討飯。”
說完,他提起竹筐,徑直走向醫院。
陳向東在後麵厲聲喊道:
“謝昭,你以為賣幾筐雞蛋就能翻身?”
“沒有陳家,你這輩子隻能在泥地裏刨食!”
謝昭沒有回頭。
“那你就睜大眼睛看著。”
兩人趕到食堂時,距離八點還差五分鐘。
采購員已經等在門口。
“我還以為你來不了了。”
“先驗貨。”
謝昭將兩筐雞蛋放下。
采購員先稱重,又隨機挑出十幾枚,用水盆和燈光檢查。除了被陳向東捏碎的那枚,剩下的雞蛋全都完整新鮮。
“三十二斤五兩。”
采購員滿意地點了點頭。
“多出來的兩斤半,我們也要了。”
按照一斤五毛二的價格,食堂一共支付十六塊九毛。
謝昭拿到錢,沒有急著高興。
他先在賬本上記下收入,又扣掉尚未支付的貨款、車費和雞蛋損耗。
全部算完,這一趟能剩下三塊左右。
錢不多。
卻是他重生以後,靠自己掙到的第一筆錢。
更重要的是,他證明這條路能夠走通。
“以後食堂還缺雞蛋嗎?”
謝昭問。
“當然缺。”
采購員回答:“不過能不能繼續收你的貨,還得看這批雞蛋用了以後怎麼樣。”
“隻要質量沒問題,隨時可以找我。”
謝昭留下石水村的地址。
走出食堂後,他先去補交了一部分住院費用,又買了一小包紅糖。
經過供銷社的布料櫃台時,他停下了腳步。
櫃台裏擺著幾種白棉布,價格都不便宜。
謝昭摸了摸口袋,最終隻買了一小塊質地柔軟的細棉布。
劉國棟看著那塊布。
“這麼一點,連件孩子衣服都做不了。”
“不是做衣服。”
謝昭仔細收好棉布。
“孩子皮膚嫩,家裏那些舊衣服太粗。剪開以後,可以做幾塊貼身用的尿布。”
兩人回到病房。
許秀雲正側頭看著嬰兒床裏的兩個孩子。
謝昭把紅糖和棉布放到床頭,又將食堂開出的收貨憑據、自己記錄的賬目,以及除去欠款後的剩餘錢全部交給她。
“雞蛋賣了。”
“一共十六塊九。”
“這裏麵還要結鄉親們的貨款,再扣掉車費和損耗。剩下能歸家裏的錢,都寫在賬上了。”
許秀雲拿起賬本。
上麵一筆筆寫得清楚。
從誰家收了多少雞蛋,付了多少定金,尚欠多少,路費是多少,破損了幾枚,全都有記錄。
“為什麼把錢給我?”
“家裏的錢,你管。”
謝昭將白棉布展開。
“家裏的舊布太粗。我買了塊軟的,等你身體好些,把它剪成幾塊尿布。”
許秀雲摸了摸棉布。
布料不多,卻比家裏的舊衣柔軟許多。
“花了多少錢?”
“沒多少。”
“沒多少是多少?”
謝昭隻能報出價格。
許秀雲聽完有些心疼,卻沒有讓他拿去退掉。
她低頭看向兩個孩子。
“還沒給她們取名字。”
“我想了兩個。”
謝昭走到嬰兒床旁。
“姐姐叫明珠,妹妹叫明玉。”
“明珠,明玉......”
許秀雲輕聲念了一遍。
繈褓裏的妹妹似乎聽見了聲音,小嘴動了兩下。
謝昭蹲下身,試探著伸出一根手指。
孩子的小手動了動,竟然抓住了他的指尖。
小小的五根手指,甚至握不住他的一根指頭。
謝昭卻僵在那裏,半天沒敢動。
前世,他成了全國首富,擁有數不清的財富。
可直到死,他也沒有等到女兒握住自己的手。
“明珠,明玉。”
謝昭眼眶發熱。
“以後爹掙錢養你們。”
許秀雲靠在病床上,安靜地望著他。
她依然不知道謝昭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也不敢輕易相信這份改變能維持多久。
可至少今天,他真的靠自己的雙手掙到了錢。
也真的把妻子和兩個女兒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