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雞蛋有問題?”
謝二嬸的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
“都是自家母雞剛下的,能有什麼問題?”
謝昭沒有爭辯。
他讓周桂花端來一盆涼水,將雞蛋輕輕放進去。
大部分雞蛋沉在盆底,隻有兩枚慢慢立了起來,還有一枚直接浮出水麵。
圍觀村民頓時議論起來。
“浮起來的是不是壞了?”
“我聽老人說,陳蛋才會往上漂。”
謝二嬸急忙道:“就算放久了,也不一定壞!”
“確實不一定壞。”
謝昭拿起浮起來的雞蛋,在碗邊輕輕一磕。
蛋殼裂開,一股難聞的氣味立刻散了出來。
站在旁邊的人紛紛後退。
“還真壞了!”
“幸虧沒混進去賣給醫院。”
謝二嬸臉上掛不住。
“就壞了一枚,挑出來不就行了?”
“可以。”
謝昭沒有借機責怪她:“壞的、裂的和放太久的,我不收。其餘照常付錢。”
他又將幾枚雞蛋放到油燈旁邊,對著燈光慢慢轉動。
農村沒有專門的驗蛋燈,隻能用油燈和太陽光查看。蛋內陰影均勻、氣室小,說明比較新鮮;陰影晃動明顯,存放時間便不會短。
謝昭動作熟練。
很快,他從一筐雞蛋裏挑出六枚不能收的。
剩下的全部過秤。
“十九斤二兩。”
謝大山用算盤算了一遍。
“按一斤三毛八,總共七塊二毛九分。”
謝昭身上隻有五塊。
他先取出三塊錢作為定金。
“二嬸,剩下四塊二毛九,我明天中午之前給你。”
“要是到時候沒給,這筐雞蛋算我按五毛一斤收。”
“你可以找我爹作證。”
謝大山點頭:“昭子不給,我來還。”
謝二嬸原本不想賒。
可聽說少付一天便能按五毛一斤計算,她反而放了心。
“行,就信你這一回。”
有了第一戶,其他村民也開始動心。
鄉下人家養雞,雞蛋大多舍不得吃。平時隻有貨郎進村時才收,可貨郎給價低不說,還常常拿針線、糖塊抵賬。
謝昭給三毛八,又拿現錢,已經算厚道。
“我家也有十來斤。”
“我回去拿!”
“先說好,我的雞蛋都是這幾天剛下的!”
不到半個時辰,謝家院裏便擠滿了人。
謝昭沒有見貨就收。
每批雞蛋都要先看蛋殼,再用水試一遍,最後抽出幾枚放到油燈下檢查。
有人嫌麻煩。
“幾個雞蛋而已,用得著這麼挑?”
“醫院裏的病人、產婦和孩子都要吃。”
謝昭回答得直接:“出了問題,醫院不再收我的貨,我以後也收不了大家的雞蛋。”
“第一回麻煩一些,把規矩說明白,以後就快了。”
有人覺得有理,也有人想鑽空子。
謝有財提來一籃雞蛋,最上麵一層看著幹淨,下麵卻壓著不少沾滿雞糞和泥土的舊蛋。
謝昭挑出其中一枚,隻看了一眼便放到一邊。
“這枚不能收。”
“憑什麼?”
謝有財瞪眼:“都是雞下的,別人家的能收,我家的就不能收?”
“蛋殼上抹過蠟。”
謝昭用指甲在蛋殼上刮了刮,一層油膩的東西隨即脫落。
“蠟能堵住蛋殼上的孔,讓舊雞蛋看著光亮,也能多放幾天。”
“可這枚已經不新鮮了。”
謝有財臉色微變。
他沒想到謝昭連這個都知道。
“誰知道是不是你故意挑我的毛病?”
“可以打開看。”
謝昭將雞蛋遞給他:“如果是新鮮的,這一籃我按四毛收。”
“如果已經壞了,你以後送來的每一批,我都要逐個檢查。”
圍觀者全看向謝有財。
謝有財哪裏敢打開,伸手便要搶回竹籃。
“算了,不賣了!”
“隨你。”
謝昭沒有阻攔。
“買賣講究你情我願。”
謝有財提著竹籃離開,走到院門口還不忘回頭罵一句。
“還真把自己當生意人了!”
“明天醫院不收,看你拿這些雞蛋怎麼辦!”
這句話說中了部分人的擔憂。
村民願意賣貨,卻怕謝昭沒錢結賬。
謝昭沒有空口保證,隻把每一家送來的數量、質量、已付款和欠款數全部記在紙上。
“明天中午之前,錢送到各位家裏。”
“以後我還收雞蛋。隻要符合標準,還是這個價。”
忙到夜裏,雞蛋一共收了二十七斤六兩。
加上周桂花那一籃,總數不到三十斤。
還差兩斤多。
“要不就算了?”
周桂花心疼地看著兒子:“你一天一夜沒合眼,明早跟醫院說少一點,他們總不能不收。”
“第一次交貨就缺斤少兩,後麵沒有第二次。”
謝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附近哪家還有雞蛋?”
“咱村應該沒了。”
謝大山想了想:“東溝村的王瘸子養了二十多隻雞,家裏可能有。”
東溝村離石水村六裏多路。
雪還沒停。
現在過去,來回至少要兩個時辰。
“我去。”
謝昭提起竹籃。
劉國棟也跟著起身:“我陪你。”
“你在家幫我重新裝筐。”
謝昭指著堆在牆角的稻草:“竹筐底部要墊厚,雞蛋一層一層放,每層之間都鋪稻草。裝太滿,路上一顛就會碎。”
前世做食品生意時,他見過太多因為運輸不當造成的損耗。
這三十斤雞蛋,是家裏最後的本錢。
一枚也不能隨便浪費。
“路上黑,你一個人不行。”
劉國棟拿起外套:“我熟悉東溝村,咱們走近路。”
兩人打著手電筒出門。
風雪刮在臉上,連眼睛都睜不開。山間小路被積雪蓋住,隻能根據樹木和溝渠判斷方向。
走到半路,劉國棟腳下一滑,險些跌進路邊水溝。
謝昭一把抓住他。
兩人靠在樹邊喘了幾口氣,又繼續趕路。
到達東溝村時,已經接近半夜。
王瘸子聽見敲門聲,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得知兩人冒雪走來隻是為了收雞蛋,他看謝昭的眼神都變了。
“你小子以前不是最嫌棄農村東西臟嗎?”
謝昭沒有回避。
“以前是我不懂事。”
“現在媳婦和孩子躺在醫院,我得掙錢養她們。”
王瘸子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從床底拖出一隻籃子。
“攢了七斤多,本來準備過年送親戚。”
“你按什麼價收?”
“三毛八一斤,現錢隻能先付一部分,明天賣完馬上結清。”
“先拿走吧。”
王瘸子擺了擺手:“大山的人品我信得過。”
謝昭堅持寫下一張欠條。
“親兄弟也得明算賬。”
“我做的是長久生意,不能讓第一批供貨的人吃虧。”
回到石水村時,天邊已經泛白。
劉國棟重新裝筐,謝昭則逐個清點。
三十四斤八兩。
數量夠了。
每一枚雞蛋都用稻草隔開,兩隻竹筐裝得穩穩當當。
趙滿倉答應一早開拖拉機去公社,謝昭可以搭車,再從公社找進縣城的車。
眾人剛準備將竹筐抬出去,周桂花忽然指著地麵。
“昭子,你看!”
一隻竹筐底部正在往外滴蛋液。
謝昭臉色一變,立即掀開稻草。
最下麵一層,十幾枚雞蛋已經擠在一起。
其中一枚完全碎裂,流出的蛋液沾濕稻草,又順著筐底不斷往下滴。
而隨著竹筐挪動,旁邊幾枚蛋殼也發出了細微的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