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棚裏,煤油燈火猛地晃了一下。
林福海站在門口,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角落裏,濕帆布蓋著一隻半人高的鐵皮箱。
“你看過了?”
林福海反手關門,聲音壓得極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鑰匙?”
林海生先抽掉木棍,合上木窗。
“爹,先熄燈。”
“回答我!”
林福海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掌心粗糙有力,“你是不是跟著我去了碼頭?還是有人找過你?”
林海生沒有掙紮。
鐵皮箱才撈上來不到一個時辰,他卻說出了箱底的東西,父親不懷疑才怪。
“箱子左上角凹了一塊,鎖扣發白,裏麵有三層油布。”
林海生盯著父親,一字一句往下說。
“第一層是幾遝賬紙,記著收了誰的錢,送了多少人;第二層是這個月的人口名單和黃金交接數;第三層有港島接頭暗號,還有那把黃銅鑰匙。”
林福海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
“你怎麼知道的?”
“白天我在青石灣潛水,聽見陳二虎跟碼頭的麻臉說話。他們說你撈到了不該撈的東西,今晚就要來收箱滅口。”
這是謊話。
但也是眼下唯一能讓父親接受的說法。
“他們還提到一把鑰匙,說那是港島那邊點名要的東西。陳二虎說,箱子要拿回去,林家的人也不能留。”
林福海變了臉色。
林海生掀開門縫,隻看到村西曬網場旁,兩點煙火一閃即滅,正好盯著林家通往村口的路。
林福海也看到了,相信了林海生所說的一切。
“那怎麼辦?”
林海生沒有說話,隻是打量了一眼角落,猛地掀開濕帆布。
下麵果然是那隻鐵皮箱。
箱身鏽跡斑斑,左上角深深凹陷。鎖已經被撬開,旁邊還丟著一把短斧。
“爹,你看。”
林海生蹲下身,將箱蓋掀開。
濃重的海腥味撲麵而來。
箱內幾包油布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麵是一冊黑皮賬本,紙頁雖被海水浸過,墨跡卻沒有完全散開。
林海生隻掃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縮。
一列列人名、數目和地點,寫得清清楚楚。
“下澳村,男丁三名,每人四十。”
“湧尾,欠款,以船抵。”
寥寥幾個字,記的卻是一條條被賣掉的人命。
林福海抽出第二層油布,露出一遝薄紙。
最上方寫著四個字——五月轉運。
名單上沒有完整去向,隻有姓名、編號、預計登陸日、接收批號和中轉區域。每隔十幾人,便蓋著一個暗紅色的“九”字印。
“九......”
林福海眉頭緊皺,“這是港島接貨人的姓,還是代號?”
“代號。”
林海生聲音發冷。
前世他查了二十年,才知道這個“九”,指的是勇義社堂主洪九。
可現在,他不能說得太多。
他迅速翻動名單,很快看到幾個熟悉的名字。
周水根、何有田、鄭小滿......
這些失蹤的年輕人,竟全被明碼標價賣去了港島。
林海生的手指繼續下移,最後停在一行小字上。
蘇晚晴,女,十六。
編號:庚七。
預計登陸日:五月十二。
接收批號:丙四。
中轉區:大角咀舊貨區。
她還沒到港島!
林海生心頭一震。
前世,他認識蘇晚晴時,她左手已經被機器軋傷,人也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這一世,距離她被送進黑工場,還有五天!
隻要他能及時趕到港島,就來得及救她!
“認識?”
林福海注意到他的異樣。
“不認識。”林海生壓住翻湧的情緒,“隻是覺得她年紀跟小妹差不多。”
林福海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直接翻出最底下的油布包。
裏麵除了一張黃金交接記錄,還有一隻巴掌大的舊皮袋。
皮袋打開,一枚黃銅鑰匙落進掌心。
鑰匙已經發暗,柄部刻著“FK—03”,背麵還有一個被海水腐蝕的圓形舊徽記:外圈兩道相疊海浪,中間是一艘三帆海船,船底壓著三道水紋。
“鑰匙原本不在箱裏。”
林福海低聲道:“今晚我拖到箱子時,附近還有塊碎船板,上麵趴著個沒咽氣的人。”
“他腰上綁著這個皮袋,隻來得及讓我把鑰匙送去港島商會,找一個姓福的人。”
林福海握緊鑰匙,“說完他就斷了氣。我怕東西掉在外麵惹人注意,回來後才把皮袋壓進鐵皮箱最底下。屍體......還留在海上。”
林海生接過鑰匙,借著燈光細看徽記。
洋碼是什麼意思,現在沒人知道。
但那人臨死前仍護著鑰匙,說明它打開的地方,藏著足以要命的證據。
“爹,先不想港島。”
林海生將鑰匙攥進掌心,語氣異常冷靜。
“櫃子不會長腿跑掉,可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今晚咱們隻做兩件事:藏好證據,把全家送出去。”
林福海愣了一下。
林海生指著箱中三樣東西:“現在最緊要的事情是,把眼前這些東西分批藏好,咱們家才能都完好活下來。”
“可要是全家折在今晚,東西留得再多也沒用。”
哢嚓。
屋外傳來枯枝折斷的輕響。
林海生立即吹滅煤油燈,拉著父親貼到門後。
一道火光從門縫外掃過,很快消失。
陳家的人已經摸到屋後了。
林福海下意識握緊短斧:“得報官。”
“不能報。”
林海生直接打斷他:“陳萬山敢帶人摸進村,就說明鎮上早有人替他兜底。咱們現在出門報官,隻會一頭撞進他們手裏。”
林福海驚訝地看著兒子。
平日沉默的老三,竟像一夜之間開了竅,幾句話便理清了利害。
“那你說怎麼辦?”
“東西分三處,人分幾路走。”
林海生抽出五月轉運名單,撕下最關鍵的幾頁,折好貼身藏住。
“賬本和交接單帶著隻會拖累全家,必須藏起來。”
林福海一下子明白了,直接道:“祖傳船的尾艙下有層夾板,隻有我和你大哥知道。”
“就藏那裏。”
林海生把賬本壓回鐵皮箱:“祖船泊在後灣蘆葦蕩,不在家裏的船棚。他們會翻林家,卻未必有時間拆那條破船。”
“名單由我帶。鑰匙也放我身上。”
“為何都給你?”
“因為我水性最好。”
林海生迎著父親的目光:“真被堵死,我可以下海把追兵引走。但那是最後一步,不到絕路,我不會丟下家裏任何一個人。”
林福海沉默片刻,將黃銅鑰匙放進他的掌心。
“老三,爹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爹,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林海生把鑰匙塞進貼身衣袋,又用麻繩在腰間勒緊。
“陳家還沒破門,咱們還有時間。”
“你去藏鐵皮箱,別驚動碼頭的人。我去叫醒娘和哥哥妹妹,安排撤離。”
林福海張了張嘴,最終隻重重點頭:“好,爹聽你的。”
父子二人抬起鐵皮箱,走到船棚門後。
外麵的腳步越來越近。
林海生按住門閂,回頭看了一眼林家舊宅,目光沉穩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上一世,他從這場血夜裏獨自逃走。
這一世,他既然提前醒了,就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證據可以以後再查,仇也可以以後再報。
但今晚——
“爹,咱們一家六口,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