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海生回到正屋時,母親和兩個哥哥已經被動靜驚醒。
小妹抱著薄被坐在床邊,睡眼惺忪。
“老三,爹呢?”
大哥林海山剛要點燈,林海生一步上前,將火柴按滅。
“別點燈,陳家來殺人了。”
一句話,屋裏瞬間沒了聲音。
母親臉色發白:“殺、殺誰?”
“殺咱們全家。”
林海生沒時間安慰,直接掀開桌上的粗布,露出下麵那幾頁名單。
“爹今晚從海裏撈到陳萬山賣人的賬本,陳家已經封了村口。最多兩刻鐘,他們就會進院搜東西。”
二哥林海河一把抄起門後的柴刀。
“狗日的,我去叫人!”
“你出了門,活不過曬網場。”
林海生攔住他:“村西有人盯著,北麵山路也會被堵。去外祖家更不行,陳萬山知道娘遇事最可能往那裏跑。”
“那怎麼辦?”母親下意識將小妹摟緊。
所有人都看向林海生。
若是從前,家裏做主的是父親和大哥,怎麼也輪不到排行第三的他說話。
可此刻,他眼神沉靜,語氣沒有半點慌亂。
“分開走。”
林海生抓起木炭,在桌麵迅速畫出林家周圍的地形。
“二哥,你帶娘和小妹走灶房地窖。地窖東牆下有個排水洞,挖開外麵的浮土,就能鑽進廢鹽溝。”
林海河一愣:“那洞不是早塌了嗎?”
“隻塌了半截,我白天摸泥鰍時看過,人能鑽。”
這是前世大火之後,他回村尋找家人時發現的路。
可惜那一世,沒人來得及用。
“出了鹽溝,不要直接往外祖家走。先藏到東南邊的破磚窯,等下一次漲潮,再順著蘆葦蕩去鹹水灣。”
“為什麼要等漲潮?”
“潮水會淹掉腳印。陳家就算帶狗,也追不到你們。”
林海河看著桌上的簡圖,握刀的手慢慢鬆開。
“我記住了。”
“刀放下,換魚叉。”
林海生從牆角抽出一根短魚叉遞給他:“鹽溝窄,柴刀施展不開。真遇上人,別戀戰,戳腿,帶娘和小妹跑。”
“好。”
母親終於反應過來,抓住林海生的手:“那你們呢?”
“我們另走。”
“要走一起走!”
“娘,一起走才會一起死。”
林海生聲音不重,卻讓屋裏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陳萬山要的是賬本。咱們六個人擠在一條路上,隻要被追上,就全完了。分開走,他們不知道該追誰。”
說完,他轉頭看向大哥。
“大哥,你去找鄭伯。”
林海山皺眉:“鄭伯住在西邊,曬網場正有人守著。”
“不走曬網場。你從豬圈翻牆,沿螃蟹灘涉水過去。”
林海生抽出一頁賬紙遞給他。
上麵隻記著幾筆船費和欠款,沒有人口名單,也沒有港島接貨人的線索。
“把這頁給鄭伯,讓他想辦法送出村。路上要是被陳家的人看見,你就故意露一下,再放話說完整賬本已經送走。”
林海山立刻明白了。
“你想讓我把追兵引去西邊?”
“不,你的任務是把水攪渾,不是送命。”
林海生盯著他:“消息放出去就走,別跟任何人硬拚。鄭伯在附近漁民中有威望,隻要他知道林家出事,陳萬山就不敢明著把全村人都殺幹淨。”
“如果鄭伯不在家呢?”
“把賬頁塞進他家船槳的握把,再去海神廟後麵藏著。天亮前不要回來。”
林海山接過賬頁,神色複雜地看著弟弟。
“老三,這些都是你剛想出來的?”
“活下來再問。”
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口哨。
一短,兩長。
陳家的人正在合圍。
“還剩不到一刻鐘。”
林海生抓起灶台旁裝貝殼的小竹筐,挑出幾枚白色蜆殼。
“都記住,殼口朝上,代表前路安全;殼口朝下,代表後麵有追兵;兩枚殼尖朝哪邊,就往哪邊走。”
“若看見三枚貝殼疊在一起,不管是誰留下的,都不要靠近,那代表藏身處已經暴露。”
母親用力點頭,眼眶已經紅了。
小妹似懂非懂地問:“三哥,咱們還回來嗎?”
林海生蹲下,替她穿好草鞋。
“回來。”
“等三哥把壞人收拾幹淨,接你回家。”
他抬起頭,將幾枚貝殼分別塞進母親和兩個哥哥手裏。
“無論誰先脫身,都按這個規矩留信。別寫字,別托人傳話,隻認貝殼。”
這時,後門傳來兩下輕響。
林海生握緊短叉靠過去。
“是我。”
門外響起林福海壓低的聲音。
林海生開門讓父親進來。林福海兩手空空,褲腿上的泥水更多了。
“箱子藏好了。”
“船尾夾板有沒有留下新撬痕?”
“我抹了舊魚油,又蓋了艙底的爛網,看不出來。”
林海生點頭。
完整賬本、鐵皮箱和黃金交接單都留在祖傳漁船夾層。
他身上隻帶五月名單殘頁、港島批次暗號和黃銅鑰匙。
即使今夜有人被抓,也不可能一次拿走所有證據。
他又取出名單,借著窗外微光找到“庚七”。
蘇晚晴的名字就在後麵。
林海生用炭塊在整批編號旁畫了一個圈,卻沒有把她那一行單獨撕下。
單獨缺了一行,任何人拿到名單都會知道,他在意這個人。
隻有混在整批名單裏,她才暫時安全。
做完這些,林海生又從箱底挑出兩張被海水泡爛的空白紙,裹進舊油布,塞到灶膛深處。
“這是做什麼?”林福海問。
“留個燒過的假東西。”
林海生把半截木柴壓在油布上:“陳家搜不到賬本,一定會懷疑咱們提前轉移了。讓他們看見灰裏的紙,多少能拖一會兒。”
他又低聲叮囑:“等會兒不管他們怎麼問,咱們都隻說拖網勾上一隻空箱子,撬開後全是泡爛的廢紙。爹,你別急著否認撈過東西。否認得太幹淨,他們反而不會信。”
林福海聽得一陣恍惚。
眼前這個會藏真、會造假,還能提前替全家留退路的少年,當真是那個平日隻知道悶頭下海的老三?
可他很快壓下疑問。
“行,照你說的辦。”
林福海看向屋裏的妻兒:“都安排好了?”
“好了。”
林海生把地窖木板掀開:“二哥先下,娘帶小妹跟上。到了破磚窯先看有沒有貝殼,沒有我的暗號,誰叫門都別出來。”
林海河跳進地窖,母親卻遲遲不肯鬆手。
“海生,你跟娘一起走。”
“我和爹要留下穩住他們。”
林海生將母親的手掰開:“家裏一個人都沒有,陳家馬上就會知道咱們跑了。隻有拖住他們,你們才走得遠。”
“可是——”
“娘,信我一次。”
母親望著眼前的兒子,最終含淚點頭,抱著小妹鑽進地窖。
大哥林海山也將賬頁塞進懷裏,從豬圈方向翻牆離開。
正屋一下空了大半。
林海生合上地窖木板,重新蓋好柴草,又用掃帚抹去地上的腳印。
剛做完這一切,院門便被人重重拍響。
砰!砰!砰!
“林叔,睡了嗎?”
門外,陳二虎笑著開口。
“山爺聽說你撈到了一件不該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