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港島海岸就在前方,貨艇卻忽然轉向,鑽進一座荒島背後的避風灣。
“白天不靠岸。”
鯊榮讓人熄掉柴油機,又用舊帆布蓋住貨物和艙口:“岸上水警最近查得嚴,誰敢探頭招來巡船,我先把誰沉下去。”
船上頓時安靜下來。
十幾名偷渡客擠在悶熱貨艙裏,不敢點燈,也不敢大聲說話。
空氣裏混著柴油、海水和嘔吐物的味道,孩子剛哭出一聲,便被母親死死捂進懷裏。
林海生靠在艙壁上閉目養神。
他沒有真正睡著。
腦海裏反複閃過父親站在火中的背影、大哥遺落在鹹水灣的草鞋,以及名單上“蘇晚晴”三個字。
從這裏回頭,隻需半日海程。
可他一旦回去,陳萬山便會重新咬住母親他們。名單和鑰匙也可能落入敵手,父親留下的所有後路都會斷掉。
林海生握緊胸前油布,強行壓住返鄉的衝動。
先救活著的人。
等在港島紮下根,建立穩定的船路和消息渠道,他才能查父親與大哥的下落,而不是靠一條命回去亂撞。
傍晚時分,鄭文 貴送來半碗淡水。
“今晚下船後,各走各的。”
他低聲道:“林嬸他們換了藏身點,連鄭叔都不知道在哪。你不用擔心有人受不住刑,把他們供出來。”
“陳家扣的人呢?”
“鄭叔會想辦法周旋。你若真想救家裏,先在這邊活下來。”
林海生點了點頭:“貴叔,回去路上小心。”
中年船工一怔,似乎沒想到他還特意關照自己的安全。
鄭文 貴拍了拍他的手臂,沒有再勸,隻把一小包鹽遞給他:“傷口要是發熱,就用淡鹽水洗。港島不比家裏,這裏認錢,也認拳頭,就是不認你可憐。”
天徹底黑後,貨艇才重新發動。
船上沒有掛燈,沿著島影和暗礁間的水道緩慢前行。
約莫一個時辰後,遠處亮起密密麻麻的燈火,高樓與棚屋沿山鋪開,碼頭吊臂像一排黑色巨獸立在夜色中。
不少偷渡客激動地探頭。
他們以為隻要踏上這片燈火,便能找到工做、找到飯吃,從此換一條命。
林海生卻知道,那些燈照不到的地方,藏著吃人的黑工場、鴉片館和社團碼頭。
沒有身份、沒有親友的外來人,在某些人眼裏甚至不如一袋貨值錢。
貨艇沒有靠正規碼頭,而是停在一片亂石灘外。
“分三批下水!”鯊榮壓低聲音,“往岸上遊,翻過鐵絲網就各憑本事。誰被抓都不準提這條船。”
第一批四人跳下去,很快消失在黑暗裏。
第二批輪到林海生和那對帶孩子的夫妻。婦人望著海麵,臉色發白:“榮哥,我男人不會水,孩子也小,能不能再靠近些?”
鯊榮連眼皮都沒抬:“再靠近,船底就得擱淺。遊不過去是你們的命。”
男人咬牙把孩子綁在背上,先跳進海裏,剛遊幾步便嗆了水。
婦人也跟著下去,慌亂中死死抱住丈夫,兩人頓時一起往下沉。
“鬆手!”林海生跳入海中,托住婦人肩膀,“你越抱他,死得越快!”
婦人嚇得渾身僵硬,好在還聽得進話,趕緊改抓林海生遞來的空木箱。
海水沒過胸口後,林海生忽然察覺前方的水流不對。
那不是礁石。
是被人丟在淺灘裏的舊鐵樁,有的還纏著廢棄鐵絲。退潮後藏在水麵下不到一尺,若直著遊過去,腹部和雙腿都會被劃開。
第一批人顯然沒有發現,遠處已經傳來壓抑的慘叫。
“別走正麵,往左!”
林海生讓男人抓住自己的衣角,又拖著木箱向左繞行。
男人喘著粗氣:“岸在前麵,為什麼往左?”
“水下有鐵樁。想活就跟緊。”
他每隔一段便感知一次,避開鐵絲和深坑。連續用了三次後,耳鳴重得幾乎聽不見浪聲,腳步也開始發虛。
好在水越來越淺。
四人終於爬上亂石灘。男人解下孩子,發現隻是受了驚,沒有受傷,當即對林海生跪了下去。
“兄弟,救命之恩,我盧廣發記一輩子。”
林海生把他拉起來:“先離開這裏。巡夜的人隨時會來。”
盧廣發在身上摸了半天,隻摸出幾張被海水泡爛的紙。他妻子忽然想起什麼,從孩子貼身衣袋裏取出一張折好的油紙。
“這是我娘家親戚畫的路。他在大角咀舊貨區做搬運,我們本來想去投奔他。”
油紙上畫著亂石灘到大角咀的近路,還標了幾處貨倉、水渠和能躲夜巡的棚屋。
“你拿著。”婦人把圖塞給林海生,“沒有你,我們一家都上不了岸。”
林海生沒有假意推辭。
他正缺一張港島地圖,而“丙四批次”的接貨倉,很可能就在貨倉集中的地方。
幾人翻過破損鐵絲網,在岔路口分開。貴叔最後一批上岸後,隻遠遠朝林海生點了點頭,便隨貨艇的人返回海邊。
林海生獨自鑽進一座廢棄木棚。
他先脫下濕衣服,擠掉水後重新穿好,又用剩餘鹽粒化開汙血,清洗肩頭傷口。傷口已經紅腫發熱,若繼續泡水,很快就會潰爛。
他清點身上的東西。
四枚港幣,一把短刀,一張人口名單殘頁,半袋泡爛的魚餅,還有父親交給他的黃銅鑰匙。
鑰匙隻有半根手指長,正麵刻著“FK—03”,背麵是一枚被海水磨損的舊商會徽記:外圈兩道海浪,中間是一艘三帆海船,船下壓著三道水紋。
沒有地址,沒有名稱。
僅憑這些,短時間內根本找不到對應的櫃子。
林海生將鑰匙重新縫進腰帶夾層。
找秘密櫃、打聽家人、調查吳麻子,這些都重要。但眼下最急的隻有一件事——蘇晚晴將在明夜前被交貨。
留給他的時間,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他按照油紙地圖穿過兩條汙水橫流的巷子,準備先趕往大角咀。
剛走到亂石灘出口,前方便亮起一盞煤油燈。
幾個剛上岸的偷渡客圍在燈下,一名穿汗衫的男人正舉著招工牌大聲吆喝。
“船廠包吃包住,不查身份!有力氣就能開工,月底還能預支工錢!”
林海生腳步驟停。
上一世,他就是被同樣的話騙走,隨後被關進船塢黑工場,整整三年不見天日。
汗衫男人察覺他的目光,笑著迎上來:“小兄弟,找活做?我們老板最喜歡你這種年輕力壯的。”
說話間,男人翻開手裏的登記冊。
林海生看見紙頁角落,赫然蓋著一枚紅色的“九”字印。
與他貼身藏著的名單殘頁,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
陳萬山負責把人送出海,吳麻子的人守在偷渡者登陸的地方挑選勞力,背後那個蓋著“九”字印的人,則把一條條活命分送進不同的倉庫和工場。
蘇晚晴也在這張網裏。
林海生壓下眼底殺意,故意露出幾分初到港島的惶恐。
“包飯嗎?”
汗衫男人笑得更加熱情,一把攬住他的肩膀。
“當然包。走吧,我先帶你去見工頭。”
林海生沒有掙開,順勢跟著他走向巷口停著的舊貨車。
想找到被網住的人,最快的辦法,就是先抓住伸到麵前的這根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