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流像一隻無形大手,攥住林海生的腳踝,將他直往海底深溝拖去。
冰冷海水灌進耳朵,胸腔裏的空氣飛快耗盡。他本能地向上劃水,可越是掙紮,身體下墜得越快。
不能慌。
林海生強迫自己停下動作。
就在閉眼的刹那,周圍的海水忽然變了。
一道道水流撞上礁石、穿過溝壑時產生的震動,順著皮膚鑽進腦海,勾勒出一片模糊輪廓。
腳下是一道向東傾斜的深溝,左側三塊尖礁犬牙交錯,右側則有一股貼著礁底向上翻卷的回流。
林海生來不及思考這份感知從何而來。
他趕緊收攏四肢,任由身體下沉半丈,借暗流橫移到右側,隨即蹬中了礁壁。
回流托住他的身體,斜著向上衝去。
嘩啦!
林海生破水而出,大口喘息。
遠處,陳二虎的機帆船卡在兩塊暗礁間,船身歪斜,幾名打手正在拚命舀水。
“下水搜!”
陳二虎扶著船舷怒吼:“那小子受了傷,遊不了多遠!”
兩名打手套上木浮子跳海,其餘人則爬上礁石,沿高處搜尋。
林海生立即沉入水中,那片模糊感知再次浮現。
礁石、水流和遊動的人,都在腦海裏留下不同震動,範圍卻隻有二十米左右,隔著厚實礁壁便是一片空白,根本無法看穿。
林海生貼著礁壁潛行,從一道狹窄石縫鑽進礁石背麵的淺洞。洞口大半沒入水中,頂部卻留著一線空氣,足夠藏身換氣。
腳步聲很快從頭頂經過。
“二少,船底裂得厲害,再不退到外礁,咱們也得困死。”
陳二虎罵了幾句,才壓低聲音道:“放信號,讓岸上的人往南搜。再叫人給港島吳麻子送信,就說林家小子可能已經過海。”
“信裏怎麼寫?”
“那小子身上帶著從箱裏拆下來的紙,沉船人留下的東西也可能在他那裏。吳麻子拿到東西後,人不用留。”
礁頂的人聲逐漸遠去。
林海生眼底一片冰冷。
上一世,他剛到港島,便是被吳麻子的人騙進黑工場。
如今看來,陳萬山負責在大陸沿岸收人送人,吳麻子則負責在港島接貨,他們背後必定還有同一個靠山。
父親撈到的不是一處窩點的賬,而是一張橫跨兩岸的網。
林海生忍著肩頭刀傷,在洞中等到潮向轉南,才借礁群遮擋繞出鬼牙礁。
此時天邊已經泛白,一艘低矮貨艇正貼著外礁駛過。
林海生剛想遊近,船尾忽然出現一道身影。
那人看見他腰間掛著的短繩,先是一怔,隨即抓起纜繩拋入海中。
“海生,抓住!”
林海生心頭一震,卻沒有遲疑,立刻纏住手腕。
幾名船工合力將他拖上甲板。掌舵的橫肉男人提刀走來,冷冷打量著他:“阿貴,你認識這小子?”
拋繩的中年船工道:“鄭老根讓留意的人。救他上船,出了事算我的。”
“你的麵子不值一張船票。”
林海生聽懂了,取出魚寮裏帶出的港幣,數出八枚放在甲板上。
“八枚,夠不夠?”
橫肉男人眯起眼:“倒是識相。”
他收起錢,隻給林海生留下四枚:“上船後不準問路,不準進貨艙。引來巡船,我第一個把你扔下去。”
“可以。”
林海生沒有討價還價。
貨艇上的人肯救他已是冒險。這個年月,人情隻能讓對方拋下一根繩,不能讓一船人替他承擔追殺。
八枚港幣買的是船票,也是封口和庇護。
鯊榮剛把錢收進懷裏,北麵便傳來柴油機的轟鳴。
陳二虎的機帆船繞過外礁,正沿海麵來回搜索。
船頭有人舉起望遠鏡,顯然已經注意到這艘突然加速的貨艇。
“把他塞進艙底!”鯊榮沉聲道,“貨都蓋嚴,誰敢出聲,今晚就別想上岸。”
鄭文 貴扶住林海生,正要將他送進貨艙,林海生卻回頭看了一眼浪向。
“不能直往南。”
鯊榮目光驟冷:“你還想教我開船?”
“現在是東側回流。直往南,船尾會被浪推偏,陳家船順風追,不出半個時辰便能靠近。”
林海生指向前方兩座露出水麵的黑礁:“從中間穿過去,外麵有一道向西的急流。他們的船吃水比我們深,不敢跟。”
鯊榮沒有立刻相信,卻見浪花在黑礁西側拉出一條細長白線,那正是急流經過的痕跡。
“阿貴,壓右舵!”
貨艇猛然轉向,貼著礁石鑽入狹窄水道。
衝出礁口後,一股急流托住船身,速度驟然快了三成。
後方機帆船試圖跟進,船底卻重重撞了一下,隻得減速轉向。
直到追船被晨霧吞沒,鯊榮才重新打量林海生。
“八枚錢隻買船票。剛才這條水路,算你替自己買了一條安穩路。”
林海生沒有接話。
直到這一刻,他才算真正甩掉陳二虎,踏上了無法回頭的赴港之路。
阿貴把林海生帶到船尾,遞來半瓶燒酒和一塊幹布。
“我叫鄭文 貴,你大哥送過一頁賬紙,還留下話,說你若活著,多半會走鬼牙礁。”
林海生用燒酒清洗肩頭,動作驟然停住。
“我大哥現在在哪?”
“送信後沒有回來,鄭叔派人找過,隻在鹹水灣撿到他一隻草鞋。”
林海生指節猛地攥緊:“我娘他們呢?”
“你二哥已經帶著林嬸和小妹離開破磚窯,陳家沒有抓到人,後來藏去了哪兒,連鄭叔也不知道。”
不知道,反而安全。
至少母親、二哥和小妹還活著,父親用命換來的時間沒有白費。
可大哥失蹤,父親生死未明,兩塊石頭仍死死壓在林海生心口。
鄭文 貴低聲道:“陳萬山把你殺父奪金的消息傳遍沿岸,還扣了幾個和林家交好的人,等的就是你回頭。”
林海生從衣角撕下一條布,依次打上死結、活結,又在最後一個結裏夾入半片魚鱗。
“貴叔回去後,請鄭伯設法交給我娘。”
這是母親教兄妹幾人的舊記號。
人活著,勿尋,等潮歸。
鄭文 貴將布條藏進鞋底:“隻要我能回去,一定送到。往後若有消息,也可以讓鄭叔的船帶來,但船期不定,你要耐心等待。”
這條不起眼的海路,終於讓林海生與家人之間不再徹底斷線。
鄭文 貴又看了一眼貨艙,壓低聲音:“還有一件事。昨夜裝貨時,我聽見花姑的人說,原定五月十二抵港的女工船提前了,今夜之前就會送進接貨倉。”
海風刮過甲板,林海生眼神驟沉。
他取出貼身油布,展開人口名單殘頁。
蘇晚晴的編號後麵,寫著“接收批號丙四”,下方另標著“大角咀舊貨區”。
原本還有四日。
現在,隻剩不到一天。
而晨霧盡頭,港島灰黑色的海岸線已經緩緩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