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垃圾桶就在化妝間門口。
那支腎上腺素筆靜靜躺在廢紙和花枝中間,離我不到兩米。
活著的時候,我無數次確認它還在不在包裏。
醫生說過,我對某些花粉反應太快。一旦喉頭水腫,幾分鐘內就可能窒息。
所以我洗澡要帶著它,出門要帶著它,連睡覺時也要把它放在床頭。
可現在,它就躺在那裏。
像我沒能抓住的命。
婚禮策劃似乎越想越不放心,趁哥哥補妝時走到門口。
“阿姨,要不還是開門看看吧。化妝間本來就不大,門又鎖了這麼久,萬一裏麵缺氧......”
媽媽臉上閃過一絲遲疑。
我連忙飄過去,拚命點頭。
開門吧。
哪怕隻是看一眼。
隻要看一眼,你們就會知道我不是在鬧了。
可哥哥忽然穿著鋥亮的皮鞋走過來。
他剛整理好禮服,眉目英俊,像雜誌封麵上的模特。
“缺氧?”
他輕輕嗤笑一聲。
“他剛才喊那麼大聲,像是缺氧的人嗎?”
策劃尷尬道:
“可現在沒聲音了......”
哥哥的臉色瞬間冷下來。
“他就是在等你們心軟。你們越理他,他越來勁。”
說著,他伸手從媽媽手裏拿走了備用鑰匙。
媽媽一愣。
“阿崢?”
哥哥把鑰匙攥進掌心,聲音不大,卻十分堅決。
“今天我不想再被他逼著停下來。你們誰也不準開門。”
幾個伴郎麵麵相覷。
有人小聲問:
“可萬一真出事了呢?”
哥哥的眼眶一下紅了。
“你們也覺得我這個新郎活該讓著他嗎?”
“從小到大,隻要他一不舒服,全家就要圍著他。我呢?我就隻能懂事,隻能把自己的日子讓給他?”
周圍人立刻安靜下來。
媽媽心疼得不行,趕緊抱住哥哥。
“誰說你要讓?今天就是你的日子。”
我怔怔地看著他。
原來在哥哥眼裏,我的每一次生病,都是從他手裏搶走了什麼。
可是哥哥,你知道嗎?
你嫌我過敏麻煩的時候,我也曾偷偷羨慕過你。
羨慕你能站在花叢裏拍照,能隨意吃想吃的東西,能不用每天背著一包裝滿藥物的急救包。
更羨慕媽媽看向你時,眼裏永遠都是驕傲。
我從沒想過搶你的東西。
我隻是想活得不那麼礙眼。
門外滿天星的氣味越來越濃。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哥哥選花材那天,我曾小心提醒過他。
“哥,滿天星能不能少用一點?我對它反應很重。”
他當時正在翻婚禮圖冊,聞言不耐煩地抬起頭。
“你又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沈知意的初戀最喜歡滿天星。
哥哥表麵上說不在意,私下卻把婚禮主題定成了“星河”。
他說要讓所有人知道,沈知意最後選擇的人是他。
我不敢再勸,隻能偷偷聯係婚禮策劃,請他們把我會停留的區域換成不放鮮花的位置。
可哥哥發現後勃然大怒。
“許硯,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我的婚禮,連用什麼花都要被你管?”
於是今天的彩排現場,滿天星鋪滿了每一個角落。
我的死亡,好像也成了他證明勝利的布景之一。
化妝間裏,那具身體忽然帶倒椅子,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門外的人全都嚇了一跳。
策劃臉色驟白。
“裏麵好像有東西倒了!”
哥哥猛地回頭,眼底最後一點動搖也被憤怒替代。
“他又開始砸東西了。”
我哭著搖頭。
不是砸東西。
是我倒下的時候,腿勾住了椅子。
可哥哥已經轉身吩咐工作人員:
“搬個道具箱過來,把門口堵住,別讓他突然衝出來。”
兩個工作人員搬來沉重的箱子,抵在化妝間門外。
哥哥看著那扇被徹底堵死的門,像終於鬆了一口氣。
“彩排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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