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念在席邏身邊坐下,篝火劈啪作響,火光映在她臉上。
席邏從火堆上取下一塊肉,隨手遞給她。
“給。”
何念接過來,入手滾|燙,油脂順著手指往下淌。
她低頭一看,肉塊表麵被火舌燎過一層,翻出焦黃的邊角,可內裏的肉質還泛著生嫩的粉紅色,血水正沿著肉的紋理一絲一絲往外滲,滴在她虎口上,溫溫熱熱的。
她端著那塊肉,咽了口口水,實在下不了嘴。
上回餓狠了什麼都往嘴裏塞,現在肚子裏好歹有些底,再看這半生不熟的肉,胃裏就開始翻騰。
席邏已經三兩口解決了一塊,見她捧著肉一動不動,那雙棕褐色的眸子掃過來,眉頭微微擰起。
他伸手把肉從她手裏拿回去。
何念以為他要說自己浪費糧食,畢竟這裏啥情況她也清楚。
卻見他把手伸|進袍子內側,摸出一個小皮袋,指尖撚了一小撮灰白色的鹽末,均勻地撒在肉麵上,又重新遞給她。
何念接過肉,內心五味雜陳。
這不是有沒有鹽巴的問題。
這肉壓根就沒熟。
她偷偷覷了席邏一眼,男人已經繼續吃自己的了,側臉的線條被火光勾勒得格外冷硬。
她收回目光,默默把肉重新架回火堆邊上,翻了兩次麵。
何念不常做這些,手生得很,火舌猛地躥高了一截,她躲閃不及,指尖結結實實燙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席邏瞥她一眼。
他沒說話,伸手把那塊肉從她麵前拿走,架在了自己跟前的火堆上,動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做慣了的。
“肉太熟會變柴,咬不動。”
何念揉著被燙紅的指尖,小聲嘟囔,“那也不能生吃啊......”
席邏沒接話。
又烤了一陣,他把肉從火上取下來,遞到她麵前。
這回肉麵烤得焦黃,不再往下滴血水了,聞著噴香。
何念接過來咬了一口。
嚼了好幾下,沒嚼爛。
肉太老了,像嚼一塊硬\邦邦的鞋底子,腮幫子都酸了還咽不下去。
何念鼓著半邊腮幫子,不信邪地又嚼嚼嚼。
但這肉像是二十分熟,卡在嘴裏死活就是咽不下去。
噎得她臉都紅了。
席邏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嚼了半天,嗤笑一聲。
他從腰間抽出匕首,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冷芒,三兩下把肉削成薄片,刀刃上托著一片削得薄薄的肉,送到她麵前。
何念看著匕首尖上那塊肉,猶豫了一下。
不是嫌,是在想怎麼吃。
這種現切現吃的方式,倒是像極了板前餐桌。
可她手裏沒勺子沒筷子,再看席邏伸手那模樣......是要她直接吃?
可這匕首鋒利得很,不會割傷她的嘴吧?
“咕咕。”
早就餓得不行的肚子發起抗議。
席邏沒催她,就那麼舉著匕首,火光在他眼底跳躍。
何念心一橫。
算了,這樣吃就這樣吃,再怎麼著反正比餓死強!
她幹脆利落地探過頭去,張嘴把那片肉從刀刃上銜了下來。
席邏拿著匕首的手頓了一瞬。
盯向何念的目光帶著疑惑。
大郢的公主怎麼喜歡就著刀吃東西?
沒輕沒重的,別給他的匕首染了血。
隻是那張小臉湊過來的時候,篝火的光正好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碰到刀刃時微微抿了一下,像隻小心翼翼試探的幼獸。
席邏手指收緊,重新握穩刀柄。
何念嚼了兩下,這回能嚼動了,肉片切得薄,雖然還是有些韌,但不至於嚼不動。
肉咽下肚子,她才覺得五臟六腑熱騰了起來。
席邏又削了一片,這回刀刃的背麵朝著她,鋒口朝外。
何念注意到了,心口微微動了一下。
他又把匕首遞過來,何念沒再猶豫,探過頭吃了。
席邏看著她鼓動的腮幫子,喉間莫名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感。
像是喂抱了幼獸的母羊。
他又削了幾片,一片一片遞過去,看著何念一口一口吃完。
何念咽下最後一口肉,抹了抹嘴角的油,忽然問道,“武陵國秋冬用水怎麼辦?我今天去河邊看了一圈,水位已經降了不少,入秋以後山上不化雪了,河水會不會枯?”
席邏的手頓住。
他轉過頭來看她,方才投喂時眼底那一點鬆散的神色收了個幹淨,換上了警惕。
水資源是武陵的命脈,也是武陵的痛處。
“你問這個做什麼?”
何念被他忽然變冷的目光看得後背一緊。
這人方才還耐心給她削肉,轉眼就翻臉。
“我就是問一句,河水枯了的話,人和牛羊喝什麼?”
席邏收回目光,把匕首在袍子上擦了兩下,聲音沒什麼情緒,“沒水就去搶。”
何念一口肉梗在喉嚨口。
她默默咽下去,喝了口水順了順。
不愧是草原人,解決問題的思路永遠這麼簡單粗暴。
吃過飯,何念朝席邏伸出手。
“鹽巴借我用一下。”
席邏看她一眼,沒多問,從懷裏掏出那個小皮袋擱在她手心。
何念找了個碗,舀了半碗溫水,捏了一小撮鹽灑進去攪化了,她端著碗走到帳篷外,蹲下身喊了一聲。
“塞西拉!”
遠處草叢裏傳來一陣窸窣響動,一團灰撲撲的身影從草稞子裏躥出來,四隻短腿甩開了往她這邊跑,大耳朵一顛一顛的,沒一會兒就撲到了她腳邊,尾巴瘋狂搖晃。
何念蹲下身,一手托住塞西拉的下巴,一手蘸了鹽水往它嘴裏抹。
鹽水一碰到牙齦,塞西拉渾身的毛瞬間炸開,齜牙咧嘴地發出一聲嗷嗚的慘叫。
它下意識就要掙紮,嘴巴一張,條件反射地想去咬那隻在它嘴裏搗亂的手。
一隻大手從天而降,結結實實錘在它腦袋上。
塞西拉嗷了一聲,瞬間老實了,四條腿僵直地站著,尾巴夾在屁股底下,委屈巴巴地仰頭看著席邏。
席邏收回手,站在何念身後,沒什麼表情地垂眼看著那隻敢怒不敢言的小東西。
何念趁機把鹽水仔仔細細抹在塞西拉發炎紅腫的牙齦上,動作輕了不少。
鹽水殺菌,雖然疼,但比什麼都不做強。
鹽巴在武陵也算稀缺物資,隻有遊商路過的時候才能拿草原上的皮料和藥材換一些。她拿鹽給狗洗牙,換做旁人怕是早就罵她糟蹋東西了。
何念手上動作不停,頭也沒回地說,“還要一點羊脂,塗在牙齦上能做個隔離層,不讓臟東西再刺激傷口。”
身後沉默了片刻,響起席邏的腳步聲。
沒一會兒姝婭捧著一個小陶罐過來了,裏麵盛著淡黃色的羊脂。
武陵有羊脂的存量,平時用來保養皮料的,能讓皮靴和鞍具防水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