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念接過陶罐,用指尖挑了黃豆大的一點,輕輕塗在塞西拉的牙齦上。
羊脂溫潤,塗上去之後塞西拉緊繃的脊背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喉嚨裏發出一聲舒服的嗚咽。
“明天開始給它吃軟爛的肉糜,別喂硬東西,牙口養一陣子就好了。”
席邏站在她身後,看著小公主蹲在地上給狗抹羊脂。
篝火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沙土地上,和那隻短腿狗的影子疊在一起。
何念把塞西拉放下,洗幹淨手,正要起身,遠遠看見尤媖急匆匆往這邊跑來。
尤媖跑得滿頭是汗,胸脯劇烈起伏,在席邏麵前站定後喘了好幾口才說出話來。
“王,喀爾不見了。”
席邏的眉骨壓下來。
“說清楚。”
“喀爾早上出門玩的,中午沒回來吃飯,他爸媽沒當回事,以為他在哪個帳篷裏混飯吃,到了下午還沒回來,這才著急了,到處找了一圈都沒找到,連他常去玩的那幾個小孩都說今天沒見過他。”
席邏已經邁步朝馬廄的方向走了。
何念快步跟上去,“我也去。”
席邏腳步不停,頭也沒回地扔下一句,“你留在營地。”
“我會獸......”
何念差點咬到自己舌頭,改口道,“我會找動物幫忙!馬驚了羊跑了狗病了我都能搭把手,喀爾一個人在草原上,萬一遇到野獸呢?多個人多雙眼睛。”
席邏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息。
草原上丟一個孩子不是小事。
入夜以後氣溫驟降,風沙一大更難找,拖得越久越危險。
他沒再多說,翻身上馬。
何念還沒反應過來,後領就被一隻大手攥住,整個人被拎了起來,下一秒就落到了馬背上,坐到了席邏身前。
後背貼上他的胸膛,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底下滾燙的體溫。
席邏雙腿一夾馬肚,馬兒嘶鳴一聲,撒開蹄子衝出了營地。
何念從沒騎過馬。
她以為騎馬是電視劇裏那種策馬奔騰的瀟灑,實際上她整個人在馬背上被顛得七葷八素,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
天老爺,她知道自己暈船暈車,但頭一回知道自己暈馬啊......嘔。
何念死死抓著馬鬃,硬生生忍下幹嘔,一張小臉都發著白。
席邏低頭看了她一眼,小公主整個人縮在他懷裏。
弱不禁風。
他在心裏下了個判斷。
不過他什麼也沒說,左手握著韁繩,右臂收緊了幾分,把她往懷裏攏了攏,擋掉了迎麵撲來的冷風。
夕陽沉到了草原盡頭,天邊還殘留著一線暗紅色的餘暉,草原上的風已經帶上了傍晚的涼意。
何念眯著眼往遠處看,前頭散開的武陵人正扯著嗓子往四麵八方喊。
“喀爾!”
“喀爾,你在哪兒!”
席邏翻身下馬,順手把何念也拎了下來。
喀爾的父母正站在人群中間,喀爾的母親被丈夫攙著,眼睛紅腫,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怎麼回事?”席邏大步走過去。
喀爾的父親攥著拳頭,“王,這片地方我們經常帶喀爾來,從來沒有狼群出沒過,他每次來都在這附近玩,從來不跑遠,怎麼今天就......”
他沒把話說完。
喀爾的母親猛地抓住丈夫的手臂,聲音發顫,“會不會是被狼叼走了?他那麼小,要是碰到野狼......”
“這附近連狼糞都沒瞧見,哪來的狼。”旁邊一個大嬸趕緊打斷她。
席邏沉聲道,“分開繼續找,天黑之前必須找到。”
眾人應了一聲,四散開來繼續往草原深處搜尋。
何念也跟著往一個方向走。
她幫不上什麼大忙,但多雙眼睛總歸是好的。
走出一段路,呼喊聲漸漸落在身後。
何念撥開一叢半人高的枯草,目光忽然頓住。
不遠處的草叢裏,幾個灰撲撲的影子正探出腦袋往人群的方向張望。
夕陽最後那點餘暉落在它們圓滾滾的身子上,幾隻旱獺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搭在肚皮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轉著,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何念在心裏默念了一聲。
【獸語已開啟,今日已用次數2/3】
一瞬間,旱獺堆裏的聲音炸了開來。
【完嘍完嘍,人越來越多了,今晚是別想回窩睡覺嘍!】
【都怪二墩子那個蠢蛋,挖洞挖那麼寬,這下好了,天上掉下個人類崽子,直接把洞口堵了!】
【什麼叫我挖的?那洞口明明是你拱大的,我說夠了你非不聽!】
【別吵啦別吵啦,現在怎麼辦嘛,那崽子一動不動老半天了,該不會死在咱們窩裏了吧?那人類不得把咱們祖墳都刨了?】
【不至於吧,我剛才偷偷瞅了一眼,還喘氣呢,好像是睡著了。】
【在別人家臥室睡覺?人類要不要臉啊!】
何念抬步朝那叢矮草走去。
還沒走近兩步,幾隻旱獺齊刷刷轉過頭來,黑豆眼瞪得溜圓。
【她往這邊走了!】
【她看我們了!她是不是看我們了?!】
【跑!】
五隻旱獺瞬間炸了窩,四散奔逃,圓滾滾的身子扭得飛快,短尾巴在屁股後麵甩得像小鞭子。
何念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彎腰撈起跑得最慢的那隻。
被抓住的旱獺四條短腿在空中瘋狂撲騰,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救命啊!人類抓我啦!我不就偷啃了她兩棵草嗎至於嗎!】
已經跑出幾步的另外四隻旱獺齊齊刹住腳步,回頭一看,同伴被人拎著後頸懸在半空,頓時又慌了神。
【二墩子被抓了!】
【她會不會把二墩子烤了吃?我聽說人類什麼都吃!】
【不能吧,二墩子那麼肥,烤了太可惜了,燉湯多好。】
何念假裝沒聽見最後那句。
“別跑了,我不吃旱獺。”
她把手裏那隻提到眼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善些,“你們是不是看見一個男孩了?大概這麼高,穿灰撲撲的衣裳,掉進你們洞裏了?”
四隻旱獺麵麵相覷。
被拎著的二墩子停止了掙紮,小眼睛眨巴了兩下。
【她怎麼知道有人類崽子掉我們洞裏?】
【她是不是能聽懂咱們說話?】
【不可能不可能,人類聽不懂的,她肯定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