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午的日頭曬得人皮膚發燙,沈家老舊木門被海風吹得咯吱不停響動。
院內,嬸嬸林秀娥雙手叉腰,對著牆角的沈語桐唾沫橫飛大聲斥責。
“沈語桐,你別不知好歹。”
“卓家大房卓建軍願意娶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這三百塊彩禮,今日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由不得你耍性子。”
一旁大房大伯母王翠花臉上滿是得意,手裏小心翼翼捧著紅紙包裹的彩禮錢,上前假意勸說。
“就是這個道理,語桐丫頭,嫁進我們大房,往後不愁吃穿,總好過跟著你窩囊叔叔熬苦日子。”
沈建國蹲在屋簷之下,捏著旱煙杆不停猛吸,嗆得接連咳嗽,腦袋垂得幾乎貼到褲腰,全程一言不發。
沈語桐被逼退到牆角,十九歲的姑娘身形單薄如同薄紙,身上衣裳打滿層層補丁,眼眶通紅發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伸手接過彩禮紅包。
“嬸嬸。”
姑娘聲音微微發顫,骨子裏卻藏著不肯妥協的倔強。
“我爹娘留下的欠債,我可以日日趕海、整夜織網慢慢償還,我不願意嫁人,更不願意嫁給卓建軍。”
林秀娥朝地麵啐出一口濃痰,滿臉不耐。
“慢慢償還?你一個丫頭片子,憑什麼還清那筆饑荒,這輩子都不可能。”
“今日這事沒有轉圜餘地。”
說罷她快步衝上前,一把薅住沈語桐烏黑長發,要強拉姑娘的手觸碰紅紙彩禮包。
就在此刻,轟隆一聲巨響響起。
本就殘破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木板狠狠撞在後方土牆反彈回來,揚起漫天塵土。
好在,沒被踹壞。
卓旺海大步踏入院子,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冷冽刺骨,和往日那個低頭縮肩、任人隨意欺辱的倒黴孤兒判若兩人。
林秀娥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渾身一抖,拉扯頭發的手驟然鬆開。
沈語桐跌坐在冰冷泥地上,散亂發絲遮住半張臉頰,泛紅雙眼滿是錯愕,怔怔望著進門的男人。
“旺海哥。”
王翠花最先回過神,撇著嘴滿臉譏諷,出聲嘲諷。
“這不是卓家九房那個窮光蛋嗎,跑到我們沈家院子裏做什麼,難不成是上門討吃食?”
卓旺海全然無視她的嘲諷,徑直走到沈語桐身邊,脫下身上破舊鬆垮卻洗得幹淨的粗布外衣,輕輕披在姑娘單薄肩頭。
他轉過身,目光牢牢鎖在林秀娥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門親事,我截了。”
短短一句話落下,院內瞬間安靜下來。
片刻過後,林秀娥像是聽見天大的笑話,扯開嗓子高聲叫嚷。
“你說什麼?你要截下婚約娶她?”
“你一個無父無母的窮小子,兜裏半個鋼鏰都掏不出來,拿什麼娶媳婦,趕緊滾出去,別耽誤語桐嫁去大房享清福。”
“享福?”
卓旺海低聲冷笑,既是笑林秀娥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笑自己前世自己好歹也是千億漁業集團的掌舵人,如今一窮二白,竟要被這般婦人肆意嘲諷。
“林嬸,當年語桐爹娘離世,大隊發放三百塊撫恤金,全村不少鄉親都親眼瞧見。”
“那筆錢本是留給語桐當做嫁妝,最後卻被你拿去給自家兒子蓋新房添了磚瓦。”
“這幾年語桐天不亮就出門織網趕海,掙下的銀錢盡數交到你手上,少說也有兩百塊。”
“她寄住在你家中,你反倒倒打一耙,說她欠下三百塊抵債錢,天底下哪有這般道理。”
林秀娥臉色瞬間發白,眼神飄忽躲閃,強撐著反駁。
“你滿口胡言,哪裏有什麼撫恤金,那筆錢早就拿去償還她爹娘生前欠下的債務。”
卓旺海不願同她無謂爭辯,轉頭看向圍在院門口看熱鬧的村民,視線最終落在王翠花身上。
“大伯母,你當真敢把沈語桐娶進大房大門?”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壓迫感。
“昨夜海神娘娘托夢給我,沈家姑娘八字與大房相衝,若是強行成婚,一年之內大房必有血光橫禍,斷了香火傳承。”
這話一出,院外圍觀村民頓時炸開了鍋。
鎮海村世代靠海謀生,漁民心中最是敬畏海神忌諱血光災禍。
王翠花手裏的紅紙包險些脫手,麵色慌亂發白,強裝鎮定嗬斥。
“你少在這裏裝神弄鬼糊弄旁人。”
“是不是假話,你問問門外的黃阿婆便知。”
卓旺海抬了抬下巴示意院門方向。
這時候,腿腳不便,先走好一會,才趕到沒多久的黃阿婆拄著拐杖站在門外,手中撚動佛珠,麵色嚴肅鄭重開口。
“旺海沒有說謊,昨夜海神娘娘確實顯靈,卜出的卦象乃是大凶之兆,王翠花,萬萬不能為了一門親事斷送大房根脈。”
黃阿婆在村內威望極高,她這番話落下,圍觀村民看向王翠花的眼神盡數變了味道。
王翠花骨子裏迷信膽小,絕不敢拿自家兒子性命冒險,咬牙將彩禮紅包揣進懷裏。
“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和當家的商量。”
說完推開圍觀人群,慌慌張張快步離開。
林秀娥見唯一願意出錢的人跑了,頓時心急上火,瞪著卓旺海高聲嗬斥。
“小兔崽子,你硬生生攪黃了我的好事!”
“我就算私吞過一點錢又如何,那些錢根本填不上她父母欠下的窟窿,父債女還天經地義,她沒錢隻能以身抵債!”
“嘖嘖,林秀娥做派雖說不地道,但理確實是這麼個理。”院外不少村民紛紛附和,都覺得欠債還錢乃是理所應當。
沈語桐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癱坐在泥地上,淚珠不停滾落,指尖緊緊攥著卓旺海披給她的外衣。
她嗓音沙啞,滿是疲憊絕望。
“旺海哥,你快走吧,我不值得你為我得罪這麼多人,這就是我的命,我認了。”
“閉嘴。”
卓旺海低頭看向她,語氣沒有半點轉圜餘地。
他伸手探進衣襟,掏出貼身存放的一疊皺巴巴毛票,重重拍在院內老舊木桌之上,三十塊紙幣攤開在眾人眼前。
“這是定錢。”
卓旺海死死盯住林秀娥貪婪的雙眼。
“三日之內,我湊齊三百塊彩禮,明媒正娶沈語桐。”
“這三天裏,她若是少一根頭發絲,我必定鬧到大隊部,把你私吞撫恤金、克扣姑娘工錢的事全數抖出來,讓全村人評理。”
林秀娥盯著桌上的錢幣兩眼放光,完全不在意卓旺海的警告。
在她心裏,沈語桐單薄瘦弱,根本不值三百塊,大房那邊被海神說辭嚇退,眼下有人願意出錢,是天上掉下來的便宜。
“這話可是你當眾說的。”
林秀娥一把抓起桌上錢幣揣進兜裏,朝四周揚聲呼喊。
“在場鄉親全都做見證,三天拿不出完整的三百塊,這丫頭依舊要留下來抵債。”
沈語桐慌忙站起身拉住卓旺海胳膊,滿臉焦急。
“旺海哥你糊塗啊,三百塊這麼大一筆錢,你去哪裏籌措,快、快把錢拿回來,我不值這麼多錢的!”
卓旺海轉過身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掌,眼底藏著兩輩子積攢的情意與堅定。
“我說你值得,你就一定值得!”
“我說能湊齊彩禮,就絕對做得到!”
“你記牢,從今往後你是我卓旺海的人,沒有人能夠逼迫你做不情願的事!”
沈語桐怔怔望著眼前和往日截然不同的青年,眼淚再次洶湧落下,心底交織著感動、擔憂,還有一絲安穩踏實。
林秀娥數完手裏零錢,眼珠一轉又生出別的心思。
“若是大房回頭反悔加價,這份定錢我可不會退還!”
話還未說完,卓旺海猛地回頭。
他僅僅隻給了一個眼神,前世常年執掌生意養出的上位者壓迫感撲麵而來,看得林秀娥頭皮發麻,喉嚨幹澀發緊,後半截話硬生生咽回腹中。
她結結巴巴地說:“就、就三天,我等你湊錢。”
卓旺海不再理會她,拉著沈語桐的手邁步走出沈家院子。
圍觀村民主動讓出一條通路。
望著二人背影,有人低聲歎氣,有人小聲嘲諷,全都認定卓旺海隻是吹牛皮,三天期限一到必定束手無策。
走在路上,沈語桐低頭望著兩人交疊的影子,心疼看向卓旺海布滿老繭,還比自己手大不少的粗糙手掌。
“旺海哥,你吃過飯了沒?”
“吃過了,用的你留的棒子麵煮的糊糊,你這丫頭是不是又沒吃?正好,我多煮了些,接你一同回去吃。”卓旺海笑笑。
沈語桐心中感動,卻有些自卑地說:“都怪我沒用,害得你欠下這麼多外債,我日後該怎麼償還你......”
“不用你償還,我說過,你以後是我媳婦,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卓旺海毫不猶豫地回。
沈語桐臉頰微微發燙,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嘴角壓不住淺淺笑意。
“你衣裳側邊破了個小洞,等下回去我拿針線給你縫補整齊。”
卓旺海低聲笑出聲。
“你還總說自己沒用,縫補漿洗這些活計,可比我能幹多了。”
兩人一路閑聊,緩步走回村尾那間破舊茅草屋。
進屋之後,沈語桐環顧四處漏風的簡陋屋子,心底發酸,主動收拾散落滿地的漁網雜物。
卓旺海蹲在一旁,翻找出存放許久的麥麩、碎蝦殼,還有其他的材料,開始配餌料。
做完這些,他又找出陶罐裝好自製的餌料。
這是他憑借前世趕海經驗調配的誘料,撒入水中極易吸引各類海貨。
他又尋來結實的草繩、竹編魚簍,打磨幾根尖銳木簽當做捕撈工具,動作熟練利落,條理分明。
軍令狀隻有三天,他是一刻鐘都不想閑著。
沈語桐停下手裏收拾的動作,怔怔看著他忙活,眼底滿是驚訝佩服。
從前她隻當卓旺海性子懦弱木訥,從未見過他這般有條不紊,各類趕海工具打理得樣樣周全。
“旺海哥,你居然還會配這些誘魚的東西。”
“趕海討生活的法子,我老爹曾經教過我,我心裏記著不少,村東那片險灘旁人不敢靠近,我清楚避開暗流深坑的路子,去一趟便能撈不少值錢海貨。”
卓旺海一邊捆紮草繩一邊答話,算是撒了個小謊。
他爹是有教他沒錯,但他現在用的,更多是他自己前世多年攢出的經驗和本事。
老爹那套過時的東西早就用不到,不過這身本事由來的名頭倒是可以給已經過世的老爹,其他人也沒辦法考證。
收拾完所有工具,他把魚簍、餌料罐子全數歸置妥當,準備出門趕海。
沈語桐連忙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同你一起去灘上,也好給你搭把手。”
卓旺海輕輕推開她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
“那片礁石區暗流凶險,你身子單薄,禁不住冰冷海水浸泡,你在家好生休養,打掃一下屋子,傍晚煮好粗糧飯菜等我回來就好了。”
“就算以後要去,也得養好了身子再去,乖,聽話。”
沈語桐看他認真叮囑的樣子,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暖呼勁,這是她在叔叔嬸嬸家從沒感受到的。
可她心裏還是放心不下,幾番想要隨同出海,都被卓旺海拒絕。
她見卓旺海態度堅決,最後隻能乖乖點頭應下。
“那你千萬當心,莫要往深水處走,我在家做好飯等你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