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頭剛往西偏了偏,海風裹挾鹹腥的熱氣直往人臉上撲。
村東頭海神廟門前圍攏了不少準備出海的漁民,這個時辰正是退潮最低的檔口,趕海的好時候。
卓旺海提著竹編魚簍,揣好自製餌料罐子來到廟前。
自從中午截胡沈家婚約之後,全村人都在等著看他三天之內怎麼湊出三百塊彩禮。
他走到媽祖像跟前,雙膝跪地,伸手拿起供桌上被人摩挲得光滑的木製筊杯。
圍觀村民湊上前來,有人叼著煙屁股低聲議論。
“這倒黴蛋還真跑來卜卦了。”
“就算卦象再好有個屁用,他連條小舢板都沒有,光腳能蹚多深?頂多扒拉點不值錢的海蠣子。”
劉桂花蹲在廟門口的石墩子上嗑瓜子,朝地上啐了口皮。
“裝神弄鬼罷了,三天之後拿不出錢,看他還怎麼嘚瑟。”
卓旺海懶得理會,鬆開手中筊杯。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自己投擲出來的一定是吉卦。
啪嗒一聲脆響,兩片木筊落在青石板,一平一凸,聖杯大吉。
蹲在一旁的黃阿婆激動得拍大腿,扯開嗓門喊。
“聖杯!實打實的聖杯!娘娘顯靈了,今日旺海必定滿載而歸!”
周圍漁民一片嘩然,臉上滿是羨慕,嘴上卻不肯服軟。
“吉是吉,能不能撈到值錢貨還兩說呢。”
“他一個愣頭青,以前也不學無術,他爹是趕海好手不假,他嘛,嘖嘖,怕是連路都找不著!”
小人之言如狗叫。
卓旺海嘴角帶著笑意,周圍犬吠根本不入他耳。
他站起身拍幹淨膝蓋塵土,朝黃阿婆躬身道謝。
“多謝阿婆吉言,我這便動身。”
他扛起魚簍,拎好餌料陶罐,大步朝村東海岸線走去,目標正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鬼哭礁。
......
行至海邊,卓旺海脫下破布鞋係在腰間,光腳踩進冰冷海水,冰冷的溫度,沒有讓他退縮,眉頭都沒皺一下。
退潮的灘塗上大片附著海蠣的黑色礁石裸露在外。
他沒有絲毫猶豫,憑著前世幾十年趕海積攢的經驗,愣是一步走錯都沒有。
穩穩朝著鬼哭礁深處前行。
海風裹著腥鹹氣味迎麵撲來,耳邊風聲嗚嗚作響,冰冷海水漫過膝蓋凍得腿肚子發顫。
卓旺海本想硬氣一點,可沒辦法,這是身體本能。
他隻能咬緊牙關,仔細觀察,每一步都精準避開暗藏的深坑與暗流。
走了半個多小時,卓旺海停在一處隱蔽的礁石縫隙前方。
這片水域海水幽深墨綠,是整片灘塗藏貨最厚的位置。
他蹲下身,打開陶罐,倒出少許自製餌料撒進石縫積水裏。
餌料入水不過片刻,水麵驟然翻滾起來。
一隻體型遠超巴掌大小的紅膏大青蟹揮舞粗壯的螯足,從石縫深處鑽了出來,隻顧著爭搶餌料,完全沒拿旁邊蹲著的人當回事。
雖說這個季節的紅膏大青蟹基本上沒有紅膏,但也不妨礙它們值錢。
卓旺海眼疾手快,捏住青蟹後背,扯出草繩三下五除二捆牢扔進魚簍。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大青蟹接踵爬出。
數條手臂粗細的野生大黃魚在石縫裏擠作一團搶食,還有肥厚的海參、巴掌大的鮑魚接連現身。
卓旺海手腳麻利,值錢的海貨分門別類收好。
這些家夥在這年代都不怎麼怕人,又算是另一個利好消息了。
普通雜魚擱在魚簍上層掩人耳目,大黃魚、鮑魚這類金貴東西小心藏到底下,用濕布蓋嚴實。
他繼續趕海。
......
兩個時辰過去,潮水開始回漲。
卓旺海收好餌料罐子,提起沉甸甸的魚簍往回走。
走到灘塗中段他停下腳步犯起愁來。
這麼多新鮮貴重海貨,帶回村裏賣,村民出不起公道價,白白糟蹋了東西。
他心裏頭明白,極品海貨再好,不新鮮了就是一堆死魚爛蝦,壓根賣不上價。
這個時節常有外地客商沿著海岸線收貨,可客商到訪沒個準日子,隻能去碼頭那邊碰碰運氣。
隻希望今天運氣好點能碰上吧。
卓旺海加快腳步,結果剛走出灘塗泥地沒多遠,前方迎麵走來一行四人。
這幾個人的穿著跟整日風吹日曬的漁民完全不一樣,衣裳平整幹淨,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身上那件中山裝連個褶子都沒有。
卓旺海心頭一樂,自己今天這運氣,看來是真不錯啊。
幾人目光掃到卓旺海魚簍裏露出來的青蟹,眼睛也是齊刷刷亮了,快步迎上前來。
戴眼鏡的開口說話,一口省城口音,普通話比他們村裏說的最好的老支書,也就是他三叔卓伯水都標準不少。
“小兄弟,你簍子裏的青蟹品相真好,我們是專程下鄉收野生海產的,你這批貨賣不賣?”
卓旺海麵上不露聲色,心底卻樂開了花。
他不卑不亢跟幾人攀談,得知幾人,除了領頭那個,都是給省城外貿站和幾家大飯店供貨的,專收大黃魚、紅膏蟹這類緊俏貨。
他放下魚簍掀開蓋著的濕布雜草,把底下藏的大黃魚、鮑魚一股腦亮出來。
幾個客商湊近了翻看,連連咂嘴。
“品相上等!小兄弟你手藝可以啊。”
領頭那個戴眼鏡的雖說不是客商,但他的來頭比其他人隻高不低。
他當場報了價,比鎮上集市行情高出一截,給的數目相當實惠。
“這批貨我們全要了,往後你還有這樣的好貨,別賣給別人,先緊著我們。”
“我自信我給的價格是相當公道的,不管是外貿出口,還是供應貴賓,緊缺野生大黃魚、野生青蟹、金鯧魚等好貨,隻要是優質新鮮的,完全不愁銷路,我給高價格就是想多收優質貨,咱們完全可以長期合作!”
“你要是有別的優質貨品,也歡迎聯係我!”
他從皮包裏掏出紙筆,刷刷寫下一串號碼遞給卓旺海。
“這是所裏的座機號,你要有貨就打這個電話,報我的名字就行,我叫佘常山,是水產所的辦公室主任。”
“你打電話就說找佘常山,他們會轉給我,對了,你有尋呼機沒有?或者家裏裝座機了沒?”
卓旺海接過紙條掃了一眼,把號碼記進腦子裏,把紙條也收進懷裏。
“家裏條件簡陋,暫時沒有這些物件。不過佘主任,您的這串號碼我已經記牢了,有條件我一定打。”
他張嘴一字不差把數字複述了一遍。
幾個客商麵麵相覷,滿臉驚訝。
佘常山更是忍不住開口:
“我看你剛剛就掃了一眼吧?小兄弟你這記性可了不得。”
卓旺海淡淡擺手。
“一串數字罷了,不算什麼本事。”
“以後,我這邊好海貨肯定是不少的,你們往後要尋我,直接來村尾茅草屋就行。”
“若是我出海不在家,你們找我三叔卓伯水也成,他是村裏支書,家裏裝了座機,讓他傳話給我。”
幾個客商連忙掏出本子,把卓旺海的叮囑工工整整記下來,又追問他家的具體位置。
卓旺海說了村尾靠東第三間茅草屋,對方一一記好。
銀貨兩訖,卓旺海揣好錢款,跟幾人道了別。
他收拾好空了大半的魚簍,快步往村裏走,走了沒多遠,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回過味兒來了。
今兒這一整天,運氣好得確實有點邪乎。
先是三嬸那兒錢不湊手,正犯愁呢,薛翠荷就踩著點兒來還錢了。
再是這滿簍子的海貨,本來還愁著沒處賣,剛走出灘塗就撞上了一隊識貨的客商。
從借錢到趕海到出貨,一環扣一環,平日裏像這種好運道,也就隻有兩三回。
卓旺海心裏頭一動,凝神沉入腦海裏的老祠堂。
供桌上一切如常,破舊的木頭,積灰的台麵,那副老舊木筊杯安安靜靜地擺在那兒。
他看了第一遍,沒看出什麼異樣。
又看了第二遍,也沒發現什麼變化。
第三遍,還是一樣。
卓旺海不甘心,又仔仔細細地看了第四遍。
這一回,他眼尖地注意到一個極細微的變化,那對木筊杯的顏色,好像比早上那會兒鮮豔了一點點。
說不上來是漆色亮了些,還是木頭本身潤了些,就是那種若有若無的區別,不仔細盯著看壓根發現不了。
他試著用意念去觸碰那對筊杯,想看看能不能喚醒點什麼,可筊杯安安靜靜的,半點反應都沒有。
卓旺海等了片刻,索性不管了。
管他呢,反正今天運氣好是實實在在的,能借到錢、能撈到貨、能賣出去,這三件事做成了,比什麼都強。
至於祠堂到底有沒有在悄悄變化,改天再說。
他收回心神,腳下的步子又快了起來。
......
卓旺海剛拐過村口碼頭那排矮房子,就撞見堂哥卓建軍帶著三個閑散混混堵在路邊。
卓建軍叼著煙屁股吊兒郎當走上前,上下打量他。
“喲,這不是揚言要娶沈語桐的旺海大老板嗎?剛才老遠瞧見你跟幾個穿中山裝的說話,怕是撈了不少吧?”
他湊上來就要伸手往卓旺海懷裏摸。
“來,讓哥哥看看你掙了多少。”
卓旺海側身避開他的手,一把扣住他手腕,常年趕海練出的手勁兒一擰,卓建軍當場疼得齜牙咧嘴。
卓建軍眼底的驚慌更多過於憤怒,因為他感覺手腕發酸,半邊身子都麻了,這小兔崽子,居然還有這一手?
以前自己欺負他的時候怎麼不見他用?
“你他媽還敢動手!”
卓建軍掙了兩下沒掙開,扭頭朝身後幾個混混喊。
“都愣著幹什麼,給我上啊!”
幾個混混剛要圍上來,碼頭邊上三五個收工回來的漁民聽見動靜湊了過來。
卓旺海鬆開卓建軍的手腕,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洪亮,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林秀娥收了我的定錢,三天之內要我湊齊彩禮明媒正娶沈語桐,這是正經事。”
“不少鄉親都做了見證,這事兒,我估摸著你也知道了吧?”
“現在你這麼光明正大帶著人攔路搶錢,這事兒鬧到大隊部去,你自己掂量掂量支書怎麼評理。”
他頓了頓,聲音又高了幾分。
“再說沈語桐本來就不願意嫁你,強逼人家姑娘成婚,傳出去你卓建軍還想不想在鎮海村做人?”
“到時候鎮上幹部下鄉來問,你擔得起?”
周圍幾個湊上來看熱鬧的漁民七嘴八舌搭腔。
“建軍你別找事了,人家旺海拿了定錢正經提親,你攔路搶錢算怎麼回事。”
“就是,你整日遊手好閑,還帶著混混堵人,傳到支書耳朵裏沒你好果子吃。”
卓建軍臉上掛不住,又想起昨日黃阿婆那些衝撞海神招災禍的話,心裏直犯怵。
他梗著脖子罵了兩句難聽的場麵話,到底沒敢再動手,帶著幾個混混灰溜溜走了。
卓旺海看著他們走遠,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揣好錢往村尾茅草屋趕。
等他到屋門口,日頭已經偏西。
屋子裏沈語桐正在灶台邊上忙活,見他進門,趕忙迎上來。
她先是看他身上沒傷,立刻鬆了口氣。
隨後才看他手裏的魚簍,發現裏麵沒什麼好貨,心中一緊,但她沒有明說,不想給他添亂,隻是露出一個溫婉的笑:
“旺海哥你回來了,飯剛煮好。”
卓旺海把沉甸甸的錢袋往桌上一擱,咧嘴笑了。
“差不多了,三百塊,已經湊齊了。”
“還有得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