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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砸門迎親

臨近中午,日頭正烈。

沈家院子外頭,幾個閑來無事的婦人正坐在樹蔭下納鞋底。

林秀娥端著個大搪瓷缸子,正唾沫橫飛地跟人吹噓。

“你們就看著吧,就卓家九房那小兔崽子,別說三天,給他三個月他也摳不出三百塊錢來!”

“等日子一到,語桐那死丫頭還得老老實實給我嫁到大房去抵債!”

話音剛落。

沈家那扇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人一把推開。

卓旺海大步邁進院子。

沈語桐跟在他身後,懷裏抱著紅布和喜糖。

院子外頭納鞋底的婦人們全都停了手裏的活計。

伸長了脖子往裏瞅。

林秀娥手裏的搪瓷缸子一頓,水差點灑出來。

她那雙布滿皺紋的單眼皮一翻,做了個難看的白眼。

冷笑出聲。

“喲,這不才第二天嘛,怎麼,知道湊不齊錢,提前來磕頭認錯了?”

卓旺海連個正眼都沒給她。

徑直走到院子中央那張缺了個角的破方桌前。

他伸手入懷,掏出那疊用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錢。

解開結,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聲悶響。

一疊大團結,連帶著些許零錢。

明晃晃地攤在桌麵上。

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疊錢上。

幾個納鞋底的婦人手裏的針線停住了,有人張大嘴巴忘了合上。

一個小孩子從大人腿縫裏擠進來,看見桌上的錢,眼睛瞪得溜圓。

“三百塊,一分不少。”

卓旺海聲音平淡。

卻字字砸在林秀娥心坎上。

“點點吧,林嬸。”

林秀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手裏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了一地泥水。

她撲到桌前,沾了點唾沫。

手指哆嗦著開始數錢。

一張,兩張,三張。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小聲嘀咕。

“還真拿出來了......”

“這得多少錢啊。”

“我活這麼大歲數都沒見過這麼多現錢。”

林秀娥數完一遍,又數了第二遍。

手指越數越快,呼吸越來越粗。

第三遍數完,她的手停在了桌麵上。

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卓旺海。

人群中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他真拿出三百塊了?”

“這小子莫不是去搶了信用社吧?”

“搶啥呀!你們的消息也太落後了!沒聽說昨兒個他在鬼哭礁撈了極品海貨,賣給省城來的大老板了嘛!”

林秀娥眼底閃過一絲貪婪。

眼珠子骨碌碌一轉。

張嘴就喊了出來。

“這、這隻是彩禮的本錢!”

“那丫頭這些年吃我的喝我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錢!”

“三百塊就想把人帶走,門都沒有!你得再加,再加五十......不,再加一百!”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群頓時炸了。

“還要加?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要臉!”

“說好了三百就是三百,收了錢又反悔,沈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語桐丫頭這些年掙的錢都讓你摳走了,你還有臉加價!”

沈語桐站在卓旺海身邊,攥緊了懷裏的包袱皮。

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嬸子,你明明說好了三百塊就放我走的。”

“我爹娘的撫恤金被你拿了,我這些年織網趕海掙的錢也全交給了你。”

“你還要加價,你讓我往後怎麼做人?”

林秀娥被圍觀的罵聲和沈語桐的話堵得臉色發白。

張了張嘴又想說什麼。

但周圍人越圍越多,七嘴八舌全是指責。

卓旺海這時才慢慢走上前。

他伸手將那疊錢攏了攏,抬頭看向林秀娥。

目光冷冷地掃過去,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讓人後脊發涼的力量。

“錢,我已經當著全村人的麵拿出來了。”

“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要是再反悔,咱們就去大隊部好好說道說道。”

“三百塊撫恤金的下落,還有這些年語桐的工錢去了哪裏,林嬸,你敢不敢當著支書的麵對一遍賬?”

林秀娥後脊梁猛地一涼。

喉嚨裏像塞了把沙子。

想說的話全堵了回去。

院子裏安靜了片刻。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

“林秀娥,你收了吧!三百塊夠意思了!”

“就是!再鬧下去全村人都看你笑話!”

卓旺海沒再廢話。

轉頭看向沈語桐。

“去把你爹娘留下的東西收拾了,咱們回家。”

沈語桐紅著眼圈進了那間陰暗的偏房。

沒多大會兒就出來了。

她沒帶走一件沈家給置辦的衣裳。

隻收拾了自己平時穿的幾件舊衣服,用一塊包袱皮裹了。

懷裏還緊緊抱著一把舊算盤和幾本泛黃的書籍。

那是她爹娘生前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她識字會算賬的本事,都是她爹娘一字一句教的。

兩人走出院門的時候。

外頭圍觀的村民自動讓開一條道。

有人歎了口氣說。

“這丫頭總算熬出頭了。”

也有人說。

“卓旺海這小子,真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些等著看卓旺海栽跟頭、看笑話的人,此刻全都閉了嘴。

眼神裏除了震驚,還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回村尾的路上。

沈語桐步子越走越快。

卓旺海跟在她後頭,也沒催她。

到了茅草屋門口,她站住了。

回頭看了他一眼。

“旺海哥。”

“嗯。”

“這兒往後就是我家了。”

卓旺海伸手接過她懷裏的木盒子和包袱。

“不是往後,是打今兒起就是。”

沈語桐沒再說話。

彎腰鑽進屋裏就開始收拾。

她把窗台上積的灰抹幹淨,把那幾塊碎磚墊在桌腿下麵。

又從灶台後頭翻出半截蠟燭頭點上。

卓旺海靠在門框上看她忙活。

屋裏的灰撲撲的。

但有了她在,這破屋子就不一樣了。

夜幕降臨。

村尾的茅草屋裏點起了那對新買的紅燭。

暖黃的光暈把這間破舊的屋子照得多了幾分人氣。

桌上擺著幾塊大白兔奶糖。

沈語桐坐在床沿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臉頰被燭光映得紅撲撲的。

卓旺海拉過一張破木凳坐在她對麵。

倒了兩杯溫水。

“語桐,今兒個委屈你了,剩的錢不多,連件像樣的新衣裳都沒給你買。”

沈語桐連連搖頭。

“不委屈,一點都不委屈。隻要能離開那個家,隻要......隻要是跟著你,我就知足了。”

卓旺海笑了笑。

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海麵。

“語桐,你放心好了,這隻是個開頭。”

“昨天那夥省城來的客商,領頭的叫佘常山,是水產所的,我打算穩住這條路子。”

“以後咱們專門撈那些緊俏的極品海貨給他們收。”

“這夥人給的價錢實在,比咱們本地的國營站收購價高出一大截!”

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銳利。

“等攢夠了本錢,咱們就換大船,搞冷庫。”

“這破漁村困不住咱們,以後我帶你去省城,去更大的地方過好日子。”

沈語桐聽得入神。

雖然她不懂什麼冷庫、什麼水產所。

但看著卓旺海說話時那沉穩自信的模樣,她眼裏滿是崇拜的光。

紅燭燃燒,偶爾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兩人的剪影映在糊著舊報紙的窗戶上。

聊著聊著,夜深了。

到了該熄燈歇息的時候。

沈語桐哪怕以前常來這間屋子幫他洗衣做飯。

但以卓旺海媳婦的身份留宿,這還是頭一回。

昨天她經曆那麼多大事,還沒怎麼反應過來,糊裏糊塗就度過了一晚上。

至於今天晚上,她從沒有那麼清醒過,那麼清楚地認知到自己的身份轉變。

她看著那張不大的木板床,心跳得厲害,臉紅得像要滴血。

卓旺海哪能看不出這純情丫頭的心思。

他前世什麼風浪沒見過。

對這個自己發誓要嗬護一輩子的姑娘,他有的是耐心。

怎麼忍心嚇壞她。

“昨天你受了驚嚇,我才跟你一塊睡的大床。”

“這事兒確實是我考慮不周,咱們還沒結婚,哪能跟你一個姑娘家家一塊兒睡呢?”

“今天你好點了,但還是睡大床吧,安心睡。”

卓旺海站起身。

動作麻利地去屋角把那張落了灰的小木床拉出來。

鋪上舊被褥。

“我以前就是睡小床的,爹娘走後我才搬到大床上,今兒我還是睡這兒。”

沈語桐心裏既羞澀又愧疚。

張了張嘴。

“旺海哥,要不......我睡小床就行了......”

她心裏是想跟他睡同張床的。

可那是夫妻才能做的事。

她雖然期待,但也確實還沒做好準備。

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聽話。”

卓旺海回頭衝她溫和地笑了笑。

“咱們來日方長。”

紅燭吹滅。

茅草屋裏陷入一片靜謐。

兩人分床而臥,聽著窗外規律的海浪聲。

彼此都度過了一個一夜無話,卻睡得無比踏實安穩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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