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順著茅草屋漏風的縫隙鑽進來。
落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
卓旺海睜開眼,翻身坐起。
外頭海風帶著熟悉的鹹腥味。
今天是個好天氣。
昨晚他把那沉甸甸的錢袋擱在桌上。
告訴沈語桐三百塊彩禮已經湊齊的時候。
那丫頭眼裏的難以置信和水光。
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旺海哥,你醒啦。”
沈語桐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盆走進來。
裏頭是剛打的井水,還冒著絲絲涼氣。
“快洗把臉,鍋裏熱了幾個雜糧餅子。”
卓旺海趿拉著布鞋下床。
撩起涼水撲在臉上。
整個人瞬間清醒。
“吃完飯換身幹淨衣裳。”
他扯過布巾擦了擦臉。
轉頭看著沈語桐。
“咱們去鎮上供銷社。”
沈語桐愣了一下。
手在圍裙上局促地搓了兩下。
“去鎮上幹啥呀?家裏還有吃的,不用亂花錢。”
“買紅布,買喜糖,順便買牙刷牙膏香皂肥皂,再看看有沒有刮胡刀賣。”
卓旺海走到桌邊。
拿起雜糧餅子咬了一大口。
含糊不清地說。
“今兒個,我去沈家下聘。”
沈語桐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嘴唇動了動。
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
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站在灶台邊,手指悄悄攥緊了圍裙的邊角。
又鬆開。
再攥緊。
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鎮海村離鎮上不算遠。
走個把小時也就到了。
這年頭大家都習慣了走路。
這幅身子骨從小在海邊跑慣了,更是不怕這一點路。
路上沈語桐走在他旁邊。
安靜了一陣才開口問。
“旺海哥,你哪來這麼多錢?”
卓旺海頭也沒回。
“趕海掙的,運氣好碰上了省城來的客商。”
沈語桐沒再追問。
她信他。
可她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這人還是那副模樣。
可總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步子穩了,腰板直了。
連說話的語氣都不像以前那樣飄忽不定。
八十年代中期的供銷社。
櫃台裏擺著花花綠綠的布匹和搪瓷盆。
空氣裏飄著煤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兒。
卓旺海沒小氣。
扯了兩尺上好的紅布。
又稱了兩斤水果糖。
順道還買了一對紅燭。
牙膏牙刷香皂肥皂,這些日用品櫃台裏都有。
卓旺海一樣拿了兩份。
又挑了一把手動刮胡刀,連帶一盒刀片。
還扯了一匹柔順的棉布。
售貨員大姐看著他掏錢那利索勁兒。
笑嗬嗬地打趣。
“喲,小夥子這是要辦喜事啦?這大白兔奶糖要不要也來半斤?”
“來半斤。”
卓旺海點頭,直接把錢票遞過去。
沈語桐在旁邊扯他的袖子。
壓低聲音急道。
“旺海哥,那奶糖貴得很,水果糖就夠甜了。”
“我媳婦吃的東西,哪能嫌貴。”
卓旺海咧嘴一笑。
把包好的糖塊塞進她手裏。
沈語桐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
低下頭看著腳尖。
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
從供銷社出來。
卓旺海又領她拐進了旁邊的雜貨鋪。
買了一卷紅紙和一小瓶漿糊。
又捎了兩盒火柴、一小瓶煤油和一捆草紙。
過日子缺的零碎東西,能想到的都添上。
“回頭剪兩個喜字貼門上。”
他隨口說了一句。
沈語桐默默把這些東西都接過去抱在懷裏。
心裏頭那股暖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她懷裏那卷紅布折出淡淡的光。
她忽然覺得,這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今天變得又寬又亮。
兩人順著土路往回走。
沈語桐走得慢,步子卻比往常穩當多了。
走了一陣。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那匹柔順的棉布。
有些納悶地開口。
“旺海哥,這布摸著是挺好,可看著不夠做兩身衣裳啊。”
“而且這料子雖然軟和,但感覺不太耐穿,做外衣怕是穿不了幾水就壞了。”
卓旺海停下腳步。
轉身湊到她耳邊。
嘴角帶著笑意壓低聲音說了兩句。
沈語桐整個人愣住了。
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燒到脖子根。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半天沒吭聲。
隻管把懷裏那匹布往裏掖了掖,抱得更緊了。
卓旺海已經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沈語桐低著頭跟上去,步子比剛才還慢了些,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平。
她心裏頭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
他怎麼連這個都替她想好了。
......
回到茅草屋時,日頭已經往上爬。
卓旺海把買來的東西往桌上一擱,環顧了一圈屋子。
房頂的茅草被風掀開好幾處,露出灰撲撲的屋梁。
最大的漏風點足有碗口那麼大,也虧得是這兩天沒下雨,不然定會讓他嘗嘗漏雨的滋味了。
窗戶紙破了大洞,門板關不嚴實,門軸一推就吱呀亂叫。
“我先收拾一下屋子。”
他從屋後翻出幾塊舊木板和一把鏽錘子,又找了一捆幹茅草。
踩著凳子爬上房頂,把漏風的地方重新壓緊填實。
沈語桐站在下麵仰頭看,手裏攥著塊抹布。
“旺海哥,你當心點,別踩空了。”
“沒事。”
卓旺海低頭衝她笑笑。
手上的活沒停。
該補的補,該壓的壓。
又把窗戶紙撕掉換上新糊的,門軸上了點油,門板用木板加固。
一通忙活下來,屋裏好歹像個能住人的地方了。
他爬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語桐走過來,踮起腳,拿袖子替他擦額頭上的汗。
動作很輕,指尖碰到他的皮膚時微微發涼。
“累了吧?我去給你倒碗水。”
卓旺海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沈語桐轉身去灶台邊忙活的背影,目光一點點沉了下來。
這丫頭瘦得厲害。
肩胛骨支棱著把衣裳頂出兩個尖角,手腕細得跟柴火棍似的,一根紅頭繩紮著的頭發枯黃發幹,末端都分叉了。
十九歲的姑娘,本該是水靈靈的年紀。
她這副模樣,分明是長期吃不飽睡不好熬出來的。
卓旺海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前世他眼睜睜看著她被逼嫁人、被家暴、一屍兩命。
這輩子好不容易把人搶回來了,總不能讓她再跟著自己吃苦。
“語桐。”
“嗯?”
她端著水碗回過頭。
“往後家裏的飯,你做主。”
卓旺海接過水碗喝了一口。
“米麵油鹽該吃就吃,該用就用,不用省。”
“咱們日子才剛開始,吃的方麵省,那是不行的。”
沈語桐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吃得不多,你出海回來更累,可以少吃......”
“我讓你吃你就吃。”
卓旺海打斷她。
“就算缺糧,我一個大男人餓一頓兩頓沒事,再說,咱家也不缺口糧了。”
“你身子本來就弱,再不補補,往後怎麼跟我一起過好日子?”
沈語桐嘴巴動了動沒再反駁,眼眶卻有點紅。
卓旺海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那把枯黃的頭發。
心裏默默記下了這件事。
家裏有紅糖,雖然不多,也夠煮幾頓。
等彩禮送完,得想辦法弄點雞蛋,煮點雞蛋紅糖,給她補補身子。
這媳婦他既然娶回來了,就不能讓她再受半分委屈。
他收起笑,把桌上那疊用紅布包好的錢拿起來掂了掂,低聲自語。
“行了,該去送彩禮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