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鬼屋裏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媽媽爸爸和弟弟正在隔壁街吃火鍋。
他們吃得熱火朝天,抱怨我躲起來太掃興。
五歲那年我摔壞了腦子,反應很慢。
弟弟最愛看我被嚇哭。
以前他把活雞塞進我懷裏,害我哮喘發作,爸媽卻怪我裝病,惹弟弟不高興。
這次來鬼屋也是弟弟的主意。
提前設置的警報一響,爸媽和弟弟假裝被抓走,淒厲地喊著救命。
我太笨了,不知道那是假的。
我拚命跑過去,引開了那個拿電鋸的“壞女人”,
慌不擇路地跌進拉著警戒線的廢舊倉庫。
生鏽的鋼筋刺穿胸口時我很疼,卻死死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隻為了給他們多爭取一點逃跑的時間。
兜裏的兒童手表震了一下。
爸爸以為我在發脾氣,發來語音:
“連弟弟的小玩笑都開不起,你就幹脆死在裏麵吧。”
我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那個拚了命想保護他們的傻小孩,再也回不了家了。
這座全是假人的鬼屋裏,從此多了一個真正遊蕩的孤魂。
......
兒童手表裏傳出爸爸的聲音。
我低頭看了一眼胸口。
生鏽的鋼筋穿透了我的身體。
血流幹了,我好像真的死在裏麵了。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那是小玩笑。
那個拿電鋸的壞女人明明那麼凶。
她揮舞著機器,差一點就要砍到弟弟的頭了。
我飄在半空中,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殘破的屍體。
手表徹底沒電了,黑色的屏幕再也亮不起來。
我想起爸爸發語音時的語氣。
他一定很生氣。
我太笨了,總是惹他生氣。
我應該去向他道歉的。
順著那股熟悉的牽引,我的靈魂飄出了廢舊倉庫。
一直飄到了隔壁街的火鍋店。
玻璃窗內熱氣騰騰。
媽媽正在往鍋裏下肥牛卷。
爸爸拿著漏勺,小心翼翼地幫弟弟撈蝦滑。
“小宇多吃點。”
爸爸把剝好的蝦放進弟弟碗裏。
“今天在鬼屋嚇壞了吧?”
林宇咬著筷子,眼眶有些紅。
“我沒事的爸爸。”
“就是哥哥一直不接電話,我有點擔心。”
“他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媽媽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他有什麼資格生氣?”
“你帶他出來玩,他不領情就算了,還玩失蹤。”
“真當自己是個祖宗了。”
我飄在玻璃窗外,聽著媽媽的話。
我不懂祖宗是什麼意思。
但我知道,媽媽不喜歡我。
我想推開門進去。
我想告訴他們,那個壞女人沒有追上來,我已經把她引開了。
你們安全了。
可是我的手穿過了厚厚的玻璃。
我碰不到門把手。
也感受不到火鍋的溫度。
“媽媽別生氣了。”
林宇給媽媽倒了一杯果汁。
“哥哥腦子轉得慢,可能真的以為我們被抓走了。”
“他肯定躲在哪個角落裏哭呢。”
爸爸冷笑了一聲。
“他就是裝的。”
“上次你把雞放進他屋裏,他不也裝哮喘發作滿地打滾嗎?”
“從小就心機重,見不得你開心。”
我站在窗外,拚命搖頭。
我沒有裝。
那天活雞啄破了我的臉,羽毛飛進喉嚨裏。
我喘不上氣,憋得臉都紫了。
可是爸爸隻顧著安慰被我嚇到的弟弟。
他說我故意做出一副死樣子,想讓他丟臉。
“別提他了,掃興。”
媽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這卡停了沒有?”
爸爸點點頭。
“停了。”
“一分錢也別給他留。”
“餓他個兩三天,他自己就知道滾回來了。”
林宇低下頭,嘴角悄悄彎起一個弧度。
“哥哥沒錢吃飯,會不會出事呀?”
“能出什麼事?”
媽媽毫不在意地夾起一塊肉。
“鬼屋那種地方都有監控。”
“他要是真敢死在裏麵,人家早就報警了。”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透明的雙手。
我真的死在裏麵了。
可是那個倉庫拉著警戒線,沒有監控。
也沒有人發現我。
火鍋店裏,一家三口有說有笑。
他們好像已經忘了我。
我也想吃蝦滑。
爸爸從來沒有給我剝過蝦。
他嫌我笨,連殼都不會吐,會弄臟地板。
我看著他們吃完,看著他們結賬走出火鍋店。
我想跟上他們。
可是剛飄出半條街,一股強大的力量就把我扯了回去。
我重重地摔在鬼屋的大門前。
我出不去了。
我被困在這個冰冷的地方。
變成了這裏唯一的真鬼。
夜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
我蹲在台階上,傻傻地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爸爸,我錯了。”
“我不該弄臟地板的。”
“你回來接小川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我。
隻有門口那個掛著道具血漿的假人,空洞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