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寂進了城。
城門後麵是一條長街,街兩邊全是鋪子,賣什麼的都有。
兵器鋪、丹藥鋪、符籙鋪、成衣鋪,招牌一塊比一塊大。
蘇寂把鬥笠壓低,沿著街邊走。
他先找了一家客棧。
客棧掌櫃的是個瘦老頭,正扒拉著算盤珠子,頭也沒抬就報了個價。
“通鋪八文一晚,單間三十文一晚,先付後住。”
蘇寂要了個通鋪。
通鋪在後院,一間大屋子裏擺了十幾張床板,床上鋪著發黑的草席。
屋子裏有股汗臭味混著腳臭味,七八個漢子橫七豎八地躺著。
蘇寂找了個角落的床位,把短劍壓在枕頭底下,合衣躺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客棧,去打聽功法交易的地方。
問了幾個人,打聽到東市的劍閣。
清河城分東南西北四個市,西市賣藥材,南市賣雜貨,東市賣兵器功法,北市是拍賣行。
蘇寂到了東市。
一條街都是賣功法的鋪子,門口擺著書攤,書攤上摞滿了各種殘卷。
有的殘卷用木匣子裝著,扔在攤子上任人翻撿。
蘇寂一家一家地問。
“有沒有《落雲十三劍》的殘卷?”
連問了七八家,都沒有。
倒是有幾家鋪子說聽說過這套劍法,是三百年前一個叫雲遊散人的劍修留下的。
全套十三式,早失傳了,市麵上能見到的都是殘卷,基本都是前幾式。
蘇寂問遍了東市,隻在一家老鋪子裏找到一本《落雲十三劍》第六式的殘頁。
隻有一頁紙,保存得還行,上麵畫著第六式的起手式。
掌櫃的開價二十靈石。
蘇寂摸了摸懷裏那三十多塊靈石。
而且隻有一頁,連完整的第六式都沒有,光一個起手式,買了也練不成。
他在東市轉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鋪子陸續關門,蘇寂準備回客棧。
剛拐進一條小巷,前麵被三個人堵住了。
領頭的是個疤臉,手裏轉著一把短刀。
“兄弟,看你今天問了一天《落雲十三劍》,”疤臉嘿嘿一笑,“你是不是手裏有貨?有貨的話拿出來看看,我們哥幾個可以幫你鑒定鑒定。”
蘇寂沒答話,手伸到背後握住了短劍的劍柄。
疤臉笑容一收。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就是求財,把你身上的靈石和功法交出來,留你一條命。”
疤臉對旁邊兩個使了個眼色。
三個人同時撲上來。
蘇寂腳下踏出《遊龍步》,從三人合圍的間隙裏穿過去。
反手一劍,劍鋒從左邊那人的手腕劃過去。
那人慘叫一聲,刀脫手。
蘇寂不停,劍勢上挑,第一式“雲起”。
劍尖從下往上劃過疤臉的大腿,疤臉疼得單膝跪地。
剩下一個轉頭要跑。
蘇寂追上一步,短劍橫拍,劍身砸在他後腦勺上。
那人直接撲倒在地,暈了過去。
前後不過幾息。
疤臉捂著大腿,看蘇寂的眼神變了。
“你......你是什麼人?”
蘇寂沒理他,蹲下來把疤臉懷裏的靈石袋扯出來。
裏麵就幾塊散碎靈石,窮得很。
他把靈石收了,站起來繼續走。
回到客棧,他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落雲十三劍》的後續找不到,清河城裏的散修又盯上了他。
他得換身行頭。
第二天天不亮,蘇寂就去了南市的成衣鋪。
花錢買了件舊袍子,灰褐色的,寬大得能蓋住腰間的劍。
他又找了家兵器鋪,買了個最便宜的劍鞘。
鐵皮打的,粗陋得很,但能把短劍掛到腰上,不用再纏著破布了。
換上衣服,佩好劍,他出了客棧,往城西走。
城西有一家茶館,叫聽風樓。
這地方明麵上是茶館,暗地裏什麼都交易。
消息、功法、人命,都能買,也都能賣。
蘇寂上了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過來招呼。
“客官喝什麼?”
“一壺粗茶。”
小二應聲下去了。
蘇寂坐在窗邊,掃了一圈二樓。
人不多,三五桌客人,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在獨坐喝茶。
臨窗的桌子坐了個女人,穿一身紅衣,戴著麵紗。
她旁邊站著一個佩劍的侍從。
粗茶上來了。
蘇寂慢慢喝著,聽周圍的動靜。
隔了兩桌,有兩個人在低聲交談。
“聽說了沒?玄天宗又派人出來了,這次來的是刑堂的堂主,金丹期的大人物,據說是專門為了那個通緝犯來的。”
“金丹期?抓一個廢了靈脈的人用得著金丹期?”
“那小子邪門得很,之前派出去的人,被廢了十幾個了。玄天宗這回是動真格了。”
蘇寂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金丹期。
比他高兩個大境界。
他放下茶杯,繼續聽。
那兩人又聊了幾句別的事,起身走了。
蘇寂坐了一會兒,也要起身。
這時候,臨窗那個紅衣女人忽然開口了。
“這位朋友,等一等。”
蘇寂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
紅衣女人抬手摘了麵紗。
一張極精致的臉,丹鳳眼,紅唇,皮膚白得不像真人。
“我看你腰間那柄劍,形製很特別。”
她笑了笑,“我沒有惡意,我姓柳,做點小生意,想跟你打聽一下,你這劍是誰打造的?”
蘇寂沒答話。
他看了一眼女人旁邊那個佩劍的侍從。
侍從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指節發白。
“我不賣劍。”
蘇寂丟下這句話,轉身下樓。
剛走到茶樓門口,那侍從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前麵,擋住了他的路。
柳姓女人從後麵慢悠悠地跟上來。
“別著急走,我話還沒說完。”
蘇寂的手搭上了腰間的劍柄。
柳姓女人看了一眼他的手,笑得更好看了。
“你這人挺有趣的,這樣,我請你喝杯酒,隻喝酒,不談劍。”
蘇寂看著她。
“沒空。”
他繞開侍從往前走。
侍從一步橫跨,又擋在麵前。
蘇寂腳下踏出《遊龍步》,身子一晃,從侍從腋下穿了過去。
侍從伸手抓他肩膀,蘇寂肩膀一沉,躲過了。
身後傳來柳姓女人的聲音。
“下次見麵,希望你有空。”
蘇寂沒回頭,加快了步子。
他拐進了一條人流密集的主街,在人群裏繞了幾圈,確認沒人跟著,才回了客棧。
這地方不能待了。
清河城裏已經有玄天宗的耳目,又惹了那個柳姓女人。
蘇寂回到通鋪,把東西收拾好。
當夜退了房,去了西城門附近一家更小更破的客棧。
掌櫃的是個獨眼老頭,給了他一間樓上的單間。
房間小得隻夠放一張床,門板上有縫,風從縫裏往裏灌。
窗戶正對胡同口,有人進來能看得一清二楚。
蘇寂把短劍放在枕邊,躺在床上。
腦子裏盤算著下一步。
《落雲十三劍》的後續,東市找不到。
西市的拍賣行倒是有可能有稀罕東西,但進拍賣行需要驗資。
他懷裏那三十多塊靈石,連個入場資格都不夠。
得先弄錢。
第二天一早,蘇寂去了北市的拍賣行。
拍賣行是一座三層樓,門口站著六個護衛,個個是築基期。
蘇寂在門口看了看,沒進去。
他在拍賣行對麵的茶攤坐下,要了碗大碗茶。
茶攤上有幾個議論的人。
“今晚拍賣行有場次,據說壓軸的東西是一本完整的《天罡劍譜》殘卷,起拍價五百靈石。”
“五百靈石,瘋了吧,什麼劍譜值這個價?”
“天罡劍宗流出來的,你說值不值?不過聽說那劍譜不全,隻有前七式,但也夠多少人搶破頭了。”
蘇寂聽著,心裏動了一下。
天罡劍宗的劍譜,和他練的《落雲十三劍》不搭。
但拍賣行裏既然有這種貨,說不定也能找到《落雲十三劍》的後續。
他打聽了入場規則。
拍賣行入場要先驗資,一百靈石起步,低於這個數不讓進。
蘇寂喝完了茶,端著空碗坐了很久。
一百靈石。
他現在全身家當加起來不到四十靈石。
蘇寂把碗放下,起身走了。
他去了西市。
西市是藥材市場,到處是藥鋪、藥攤和煉藥的散修。
蘇寂一家一家地問,有沒有要打短工的。
問了一上午,終於有一家叫“百草堂”的鋪子願意雇人。
老板是個中年婦人,姓周,正缺人搬貨。
“一天十文錢,包一頓午飯。幹得好還有賞錢。”
蘇寂應了下來。
白天在百草堂搬藥,晚上回客棧練功。
搬了半個月,攢了一百二十文錢,加上之前剩的靈石,還是不夠一百靈石。
但拍賣行的規矩是,隻要你進去,不管買不買,都要先交十靈石的入場費。
這個錢蘇寂咬咬牙還是拿得出來的。
這天傍晚,蘇寂回到客棧換了身幹淨衣服,揣著十靈石去了拍賣行。
門口護衛驗了靈石,放他進去。
拍賣大廳很大,擺了上百張椅子,前麵是一座高台。
蘇寂找了個靠後的角落坐下。
人陸續進來,不多時椅子就坐滿了大半。
高台上來了個拍賣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精神頭很足。
“歡迎各位,今晚的拍品一共十件,規矩照舊,價高者得。”
第一件拍品是一瓶二品丹藥。
起拍價二十靈石。
蘇寂坐在角落裏,看台下的人舉牌。
丹藥、符籙、兵器、功法殘卷,一件一件地拍過去。
到了第八件,拍賣師拿出一個木匣子。
“第八件拍品,《落雲十三劍》第八式殘頁,共三頁,起拍價三十靈石。”
蘇寂坐直了身體。
台上的人打開木匣子,從裏麵取出三頁泛黃的紙,展示給台下的人看。
紙頁保存得不好,邊角破損,但上麵的劍式和批注還算清晰。
“這《落雲十三劍》是雲遊散人的成名劍法,全套十三式,一劍比一劍快,第八式講究的是以點破麵,適合快劍修士。”
拍賣師吹了一通,開始喊價。
台下有人舉牌。
“三十五。”
“四十。”
蘇寂沒動。
他手裏一共就三十多塊靈石,連起拍價都不夠。
喊到五十靈石的時候,沒人再加了。
拍賣師落槌,三頁殘卷被一個灰衣老者拍走。
蘇寂看著那木匣子被端下去,喉嚨發緊。
他坐了半個晚上,等拍賣會結束,人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往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那個灰衣老者正站在外麵等車。
他手裏端著木匣子,見蘇寂出來,掃了他一眼。
蘇寂停下腳步。
“前輩。”
灰衣老者回頭。
“你認識我?”
“不認識。”
蘇寂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木匣子,“我想問一下,剛才那三頁殘卷,前輩能不能讓我看一眼。我看一眼就成。”
灰衣老者打量了蘇寂一下。
“你要練這劍法?”
“我手裏有前麵的幾式,一直找不到後續。”
灰衣老者沉默了一下,從匣子裏取出一頁遞過去。
“看吧,就一頁。”
蘇寂雙手接過,就著門口的燈籠光仔細看了起來。
那一頁上畫著第八式的運劍路線,旁邊批注了幾行小字。
蘇寂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把這一頁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裏。
灰衣老者收了回去。
“記住了?”
蘇寂點點頭。
灰衣老者笑了笑。
“行,能記住多少算你的,這一頁算我送你了。”
蘇寂躬身行了個禮。
灰衣老者上了車,馬車駛遠了。
蘇寂站在拍賣行門口,閉著眼把剛才記下的劍式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一頁起手式加半段運劍路線,夠他練上一個月了。
他睜開眼,往客棧走。
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翻飛。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巷口站了一個人。
佩劍侍從。
蘇寂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那侍從沒動。
蘇寂慢慢往前走。
侍從也慢慢跟在後麵。
蘇寂停下。
侍從也停下。
蘇寂轉過身。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侍從不答話,隻是看著他。
過了幾息,侍從開口了。
“我家小姐想請你明天去一趟聽風樓,她說你知道她在哪。”
蘇寂沒答應也沒拒絕,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