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聲很大,蓋住了他腳踩泥地的響動。
蘇寂側身貼在洞口的石壁上,探頭往裏掃了一眼。
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他蹲下來,從懷裏掏出火油,把腰上別著的兩根枯枝浸了,用火石點著。
火把亮起來的那一刻,洞裏傳來一聲低沉的響鼻。
蘇寂把火把往前伸了伸。
最裏頭趴著一頭大家夥。
獨角犀。
皮粗得像老樹皮,灰黑色,布滿了結痂和舊傷。
它側躺著,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氣。
這頭犀王的左後腿上有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已經爛了,周圍翻著腐肉,蒼蠅在傷口上爬。
它受傷了,所以才會縮在洞裏。
蘇寂又往前走了兩步。
犀王睜開了眼。
一雙黑紅色的獸瞳在火光裏縮了一下,然後它猛地昂起頭,前蹄撐地,整頭犀牛從地上翻了起來。
他左手舉著火把,右手提劍,腳步慢慢往左挪。
犀王的頭跟著他轉,那隻獨角始終對著他。
它兩條前蹄在地上一刨,鼻孔裏噴出兩股白氣,然後衝過來了。
幾丈的距離,它兩步就竄到了。
蘇寂早有準備,往右撲出去,就地一滾。
犀王擦著他身子撞過去,獨角撞在洞壁上,碎石崩飛,整個洞都震了一下。
蘇寂不等它轉身,從側麵欺上,一劍劈在它的後腿上。
戮天劍砍在犀皮上,發出一聲悶響。
劍陷進去半寸,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絲黑血。
這畜生的皮太厚了。
犀王吃痛,後腿一蹬,蘇寂被踹中小腿,整個人橫飛出去,後背砸在石壁上。
火把脫了手,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洞裏重新黑下來。
蘇寂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聽見犀王粗重的喘息聲在洞裏移動。
這畜生在這片山林裏活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找到人。
蘇寂屏住呼吸,貼著石壁慢慢摸。
手指摳著石縫,一點一點往洞口挪。
犀王的喘息聲忽然近了。
一股腥熱的氣噴在他後頸上。
蘇寂想都沒想,反手一劍朝身後刺出去。
劍尖紮進犀王的鼻頭,犀王吃痛,發狂似的一甩頭。
蘇寂借著這股力道被甩了出去,摔在洞口的泥地裏。
他翻了個身爬起來。
雨還在下,澆得他渾身濕透。
但洞口有光,他能看見了。
犀王從洞裏追出來,眼睛被雨水打得半眯著。
蘇寂站在雨裏,盯著它。
剛才那一劍紮中了它的鼻頭,黑血混著雨水從它鼻梁上往下淌。
它更怒了,鼻孔裏喘出的白氣在雨裏散成一片。
蘇寂往左邊林子退。
犀王跟上,一腳一個泥坑。
他看準了它的右後腿。
那是它唯一沒受傷的承重腿。
隻要傷了這條腿,它就跑不動了。
蘇寂在樹林裏繞了幾個來回,把犀王引到兩棵老樹之間的窄口。
犀王衝到一半,身子卡在樹中間。
蘇寂趁這機會繞到它身後,照準右後腿的膝關節,用足全力劈下去。
犀王痛得發狂,拚命掙動。
樹身被它撞得搖晃,蘇寂差點被它甩過來的後腿踢中。
他躲開之後又補了一劍。
這一劍砍在關節正中間,戮天劍陷進去兩寸,抽出來的時候,犀王的右後腿斷了。
它發出一聲牛鳴似的哀嚎,後半個身子塌了下去,再也撐不起來了。
蘇寂沒有手軟。
他走到犀王側麵,把劍對準它耳後的位置。
一劍捅進去。
犀王渾身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蘇寂把劍拔出來,雨水把劍上的血衝得幹幹淨淨。
他癱坐在犀王屍體旁邊,喘了半天的氣。
休息了一陣之後,他站起來,用劍把犀角從鼻骨上撬了下來。
犀角通體烏黑,帶著螺旋紋,入手沉得發墜。
隻有這東西是最值錢的。
蘇寂把犀角用油布包好,捆在身上。
其他的實在沒力氣拿了。
他自己也受了傷。
左小腿被犀王後腿踢中,又腫又痛,走路一瘸一拐。
左胳膊在之前的巷鬥中本就擦傷了,這會兒被雨水一泡,傷口又裂開了。
他身上的衣服全爛了,上身光著,水從皮膚上淌下來。
蘇寂沿著來路往回走。
雨勢已經小了些。
回到烏木城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他在城外一棵老槐樹底下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城門開了。
蘇寂進了城,先去黑市交任務。
犀角一放到櫃台上,管事的眼睛就亮了。
“翠屏山的犀王?這角品相不賴。”
管事的把犀角接過去,驗了驗,又說,“不過你這犀角身上有傷,根上缺了一塊,我給你按一百二算,賞金加角,一共兩百二。”
蘇寂點點頭。
靈石到手,他回到城西的屋子。
門一關,人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動了。
他坐著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敲門。
蘇寂睜開眼,手已經摸上了劍。
“誰?”
門外沒人應。
蘇寂站起來,走到門邊,從門縫裏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站著的是黑市櫃台那個管事的,叫老許。
蘇寂之前交任務的時候見過他幾次。
老許臉色發白,又敲了兩下門,壓著嗓子。
“開門,是我。”
蘇寂打開門。
老許閃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他看了蘇寂一眼,目光落在蘇寂那條腫脹的左小腿上。
“你受傷了,能走嗎?”
蘇寂說:“能,什麼事?”
老許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蘇寂接過來一看。
是一張畫像。
畫上的人眉眼冷厲,和他有七分像。
畫像底下寫著一行字。
“玄天宗通緝要犯蘇寂,潛逃至南疆烏木城一帶,提供線索者賞靈石一千,生擒者賞靈石五千,格殺勿論者,賞靈石三千。”
老許低聲說:“這張畫像今天早上貼滿了城門口和告示牆,是玄天宗刑堂的人帶來的,一共十一個,領頭的叫沈重,修為金丹期,他們正在跟城主府的人談,要全城搜捕你。”
蘇寂把紙攥在手裏。
老許又說:“我不是什麼好人,也不欠你什麼,你在黑市接的活,那些穿黑袍的在城裏放話,說誰敢包庇你,殺無赦,我勸你趕緊走,他們還沒搜到城西,現在走還來得及。”
蘇寂沒說話,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戮天劍包好背在背上,靈石分作兩袋塞在腰裏,又把剩下的傷藥和幹糧打好包袱。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門口。
“為什麼幫我?”
老許看著他。
“我有個兄弟,三年前死在玄天宗手裏,他們那些宗門,從來就沒拿我們這些散修當人。”
蘇寂沒再多說。
蘇寂把鬥笠壓得很低,專走小巷,往城東走。
走到城門口時,他遠遠看見幾個穿黑袍的人站在告示牆邊,和守城的衛兵說著什麼。
蘇寂沒往前走,拐進了一條窄巷,轉到了城牆根下。
那裏有條水路,是雨季排水的暗溝。
蘇寂借著泥水的掩護鑽了進去。
耳邊全是水聲和老鼠跑過的聲音。
他咬著牙往前鑽,不知鑽了多久,鑽到了城外。
城外是一片荒草地。
蘇寂直起身子,朝南邊看了一眼,然後邁開步子往南去了。
他沒時間了。
玄天宗刑堂。
追到南疆來了。
蘇婉沒忘了他。
他一定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