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客廳裏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的。

推開門，剛好看到林洛塵從衛生間裏出來。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真絲男士睡衣，領口鬆垮地敞著，露出胸前薄薄的肌肉線條。

那是上周我和宋清婉一起去專櫃挑的新婚情侶睡衣。

買了一對。

男款的這件，我一直放在衣帽間最下層的抽屜裏，連標簽都沒剪。

“嶼珩哥，你醒了。”

林洛塵看到我，下意識地攏了攏睡衣的領口。

“昨晚我衣服弄臟了，婉婉說讓我先穿這件對付一下。你不會介意吧？”

他眨著那雙無辜的眼睛，語氣裏滿是小心翼翼。

我看著那件緊貼著他身體的睡衣。

“介意。”

我吐出兩個字。

林洛塵的臉色一僵，眼角瞬間就泛紅了。

剛好宋清婉拎著早餐從外麵開門進來。

看到林洛塵站在走廊裏眼眶發紅，她連鞋都沒來得及換，幾步跨了過來。

“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沒有。”林洛塵往後退了一步，低著頭不看她。

“是嶼珩哥不太高興我穿了他的衣服。婉婉，對不起，我等下就脫下來還給嶼珩哥，我隨便穿件你的舊衣服就行。”

宋清婉轉頭看向我。

目光從我臉上下移，落到林洛塵身上的那件睡衣上。

她愣了一下，隨即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夏嶼珩，你至於嗎？一件衣服而已！”

她把手裏的包子油條重重地放在餐桌上。

“洛塵昨晚衣服都濕透了，你讓他穿什麼？他生著病，難不成讓他光著？”

“那是我的新婚睡衣。”我平靜地看著她。

“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

宋清婉的語氣滯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

那天在專櫃，還是她親自去付的錢，說等新婚之夜一定要看我穿。

“我......我昨晚找衣服的時候沒注意看標簽。”

她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再說了，買來不就是穿的嗎？大不了我明天再去給你買一件一模一樣的。”

“不用了。”

我走到衛生間，拿起洗漱杯。

“別人穿過的款式，我嫌惡心。”

“你罵誰惡心呢！”

宋清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

她幾步走到洗手間門口，擋住了我的光。

“夏嶼珩，你這幾年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洛塵是遇到詐騙了，他是受害者，你怎麼能用這麼惡毒的詞形容他？”

“我形容的是衣服。”

我擠出牙膏，麵無表情地開始刷牙。

林洛塵在客廳裏小聲哽咽起來。

“婉婉，你別因為我和嶼珩哥吵架。我走，我現在就走，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他一邊擦著眼角，一邊作勢要去換鞋。

宋清婉立刻轉身去攔他。

兩人在玄關處拉扯了半天。

我洗完臉，換好衣服走出來。

“今天我升職考核結果出來。你答應過晚上帶我去吃那家黑珍珠餐廳慶祝的。”

我看著正把林洛塵按在沙發上安撫的宋清婉。

宋清婉的動作停住了。

她回頭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懊惱。

“嶼珩，那個......今天晚上可能不行。”

她站起身，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我幫洛塵約了心理幹預治療。他現在這個狀態，晚上一個人在家容易出事。我得陪他去一趟診所。”

“心理幹預？”

我看著她。

“所以，我的升職慶祝，又要往後排了，對嗎？”

“什麼叫往後排？”宋清婉的語氣裏透著深深的無奈。

“升職是好事，什麼時候慶祝不行？洛塵的心理問題是能拖的嗎？萬一他想不開出點什麼事，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又是這樣。

她的天平，永遠毫不猶豫地傾斜向林洛塵。

我沒再爭辯，拿起包準備出門。

就在這時，宋清婉的手機響了。

是她媽媽，我未來的丈母娘打來的。

宋清婉看了一眼屏幕，按了免提。

“清婉啊，你和嶼珩最近怎麼樣了？”丈母娘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

“挺好的，媽。”宋清婉看了一眼正準備開門的我。

“好什麼好？我可都聽說了。”

丈母娘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

“你把洛塵接家裏去了？嶼珩是不是又跟你鬧脾氣了？”

宋清婉壓低聲音：“媽，洛塵遇到點困難，沒地方去。”

“遇到困難你幫一把是應該的。但是嶼珩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

丈母娘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你們都要結婚了，他還這麼斤斤計較。洛塵那孩子多可憐啊，離了婚，現在又被騙。嶼珩作為未來的姐夫，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我的手握在門把手上，骨節微微發白。

“男人結了婚，就是要包容，要識大體。”

丈母娘還在繼續輸出。

“他都二十八了，跟你談了七年，難道還想出去重新找？這脾氣要是再不改改，以後結了婚日子怎麼過？”

“行了媽，嶼珩挺好的，您別說了。”宋清婉敷衍著掛了電話。

她看向我，眼神裏帶著某種“你看，連長輩都覺得你不對”的暗示。

“我媽的話雖然直了點，但也是為你好。你別往心裏去。”

我看著她。

“她覺得我二十八歲，跟你談了七年，出去就沒人要了。”

“是嗎？”

宋清婉皺了皺眉。

“我媽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總是摳字眼行不行？我都說了晚上陪洛塵看完醫生就回來陪你。”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了裏麵傳來的一聲重重的歎息。

到了公司。

升職的郵件如期而至。

我拿到了行業內含金量最高的那份資格證，正式成為了部門主管。

同事們紛紛圍過來祝賀，吵著要我請客。

我笑著應下。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習慣性地點開朋友圈。

林洛塵在十分鐘前發了一條動態。

【深淵裏，幸好有你拉我一把。】

配圖，是一張在心理診所候診區的照片。

照片的角度很微妙，剛好拍到了一個女人的背影。

那個背影穿著幹練的職業套裝，正低頭在繳費單上簽字。

宋清婉。

她用我們共同賬戶裏，原本預留出來買對戒的錢，去給林洛塵交了心理幹預的費用。

因為就在五分鐘前，我的手機收到了那張卡的扣款短信。

扣款金額：一萬兩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