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下午,她們回來了。
小宇衝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踢掉鞋子跑上樓,手裏抱著一個舊式的木盒子。
"爸,你看,顧叔叔送我的。"
盒子打開,是一套縮小版的雕刻刀和幾塊上好的木料。
小宇興奮得兩頰通紅。
"顧叔叔說我手巧,以後可以跟他學木雕。他說等我雕好一幅鬆鶴圖,就正式收我做幹兒子。"
幹兒子。
我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沈曼青在玄關換鞋,抬頭看見我的表情,皺了皺眉。
"陸錚,別想多了,就是一套工具。"
"我沒想多。"
我靠在樓梯扶手上,聲音很平。
"曼青,我媽今天做了第三次穿刺,醫生說情況不太好,想約個時間跟家屬談。"
"你後天能陪我去一趟嗎?"
她解開袖口的扣子,思考了兩三秒。
"後天恐怕不行,那邊言鶴說想整理院子裏的茶室,我答應幫他了。"
"一個茶室比我媽的命重要?"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小宇從樓上探下頭來,噘著嘴。
"爸,你又來了。你總是這樣,一說到外婆就要吵架。"
沈曼青看了我一眼,語氣放柔了一些。
"陸錚,你媽有你陪著就夠了。言鶴那邊真的就隻有我和小宇。"
"他連個說話的鄰居都沒有,你讓我突然不去,他會以為我們不要他了。"
以為我們不要他了。
我聽完這句話笑了一下。
笑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難聽。
"曼青,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媽以為你們不要她了。"
"她每次問你怎麼不來,我都替你編理由。出差、加班、堵車。"
"我替你撒了三年的謊。"
客廳安靜了幾秒。
小宇抱著那個木盒子從樓梯跑下來,擋在沈曼青麵前。
"爸,你不要總是道德綁架媽媽好不好?外婆生病又不是媽媽的錯。"
"顧叔叔說了,人要學會感恩,不能因為自己過得不好就拖累別人。"
感恩。
我的十一歲的兒子站在我麵前教我感恩。
教他這個詞的人,是他母親的初戀。
"小宇,你知不知道外婆可能撐不過這個月了?"
小宇低頭看了看盒子裏的木料,拿起一把小刻刀在手裏轉了一圈。
"那也不關顧叔叔的事啊。"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扶手。
"曼青,我最後問你一次。後天陪我去醫院,行不行?"
她看著我,眼神裏有疲憊,有煩躁,但唯獨沒有動搖。
"陸錚,你別逼我做選擇。"
"那邊的日子不等人,每次過去能待的時間是固定的。這次不去,下次再想幫他整茶室就得等一個月。"
"你媽那邊,醫生不是隨時都能約嗎?"
我沒再說話。
轉身上樓,進了臥室,把門關上。
在床邊坐了很久。
直到聽見樓下玄關門開了,小宇的聲音遠遠傳來。
"媽媽快點,顧叔叔肯定在等我們了。"
門被關上的聲音悶悶的,像一錘子砸在棉花上。
我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備注"何姐,水泥"的號碼。
撥出去之前我又猶豫了一下。
不是因為心軟,是想確認自己真的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打開相冊,翻到最近一張照片。
是小宇從那邊回來後發在家庭群裏的。
畫麵裏沈曼青站在茶室旁邊,顧言鶴遞給她一杯水,小宇蹲在地上擺弄木頭,三個人笑得像一家人。
配文是小宇打的:我們的小家。
電話撥出去了。
響了三聲,接通。
"何姐,後天上午方便過來嗎?"
"方便方便,兄弟,就封那個地下室的門是吧?"
"對。"
"行,我帶兩個人,半天就能搞定。您放心,我幹了二十年的活兒。"
"要多厚的?"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張三個人的合影,把相冊關了。
"徹底封死,一道縫都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