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念日那天,我一個人去了醫院。
我媽精神比前兩天差,打完止痛針才勉強能說話。
"曼青還是沒來?"
"嗯,出差了。"
"陸錚,別騙我了。"
我媽費力地側過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紅包。
"今天是你結婚紀念日,我知道。"
紅包上寫著四個字:百年好合。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花了很大力氣才寫完。
"媽......"
"拿著。裏麵沒多少錢,就是個意思。"
我接過來,紅包輕飄飄的,大概就兩百塊。
我媽這輩子攢的錢全砸在我念書和治病上了,她能拿出來的心意,也就這麼多了。
我把紅包塞進口袋,俯身幫她掖好被角。
手機響了,是小宇發來的語音。
我戴上耳機聽,是一段嘈雜的笑聲。
"爸爸你看,顧叔叔過生日好熱鬧,有好多好多人給他送禮物,媽媽還給他彈了琴。"
後麵跟了一段視頻。
畫麵裏,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坐在窗前,碎發幹淨,側臉清俊得像一幅畫。
沈曼青坐在他旁邊,彈著一把老舊的木吉他,目光專注而深情。
那個眼神我認識。
十二年前她也這樣看過我。
我媽伸過頭來想看,我按滅了屏幕。
"誰發的?"
"小宇,說學校活動呢。"
我媽哦了一聲,沒再問。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地下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層淡淡的光。
那道光是暖黃色的,像黃昏時分老房子裏亮起的台燈。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三年前我第一次推開這扇門時,看到的是一條舊式的石板巷子,盡頭是一座帶院子的小平房。
沈曼青坐在院子裏的葡萄架下,懷裏抱著吉他,旁邊坐著一個穿淺色長褲的男人。
她們在笑。
那種笑不是禮貌的、客套的,而是兩個靈魂完全契合之後才會有的笑。
我當時沒敢進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扇門通向的是九年前的某一天,那時候顧言鶴還沒有查出病。
沈曼青說那扇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可能是房子本身的秘密。
她說穿過門之後,那邊的時間像被凍住了,永遠停在同一段日子裏。
她說言鶴在那邊等她。
"他除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這是她第一次跟我坦白時說的話。
我當時甚至沒有生氣,隻覺得荒謬。
一個大活人和一個死人爭妻子,怎麼爭?
後來我才發現,死人才是最可怕的情敵。
因為他永遠不會變老,不會犯錯,不會和她吵架翻舊賬。
他永遠停留在她記憶裏最美好的那一刻。
而我呢?
我在這頭洗碗拖地交水電費,帶兒子看病開家長會。
我的手因為常年幹家務磨出了繭子,臉上多了疲態,身材也因為操勞疏於管理。
我成了柴米油鹽,他永遠是白月光。
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門裏傳來小宇的笑聲。
"顧叔叔,你教我刻的這個小木馬好漂亮,我回去要帶著給同學看。"
我輕輕把門合上,回到樓上。
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了右邊第三個抽屜。
裏麵放著我和沈曼青的結婚證,還有一疊婚紗照。
最上麵那張是我們拍的,她從背後摟著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照片上的她笑得真好看。
可那個笑容,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我翻到照片背麵,上麵有她當年手寫的一行字:
此生唯你,再無他人。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五分鐘。
然後把照片翻回正麵,重新放好,把抽屜關上。
不是因為還信這句話。
而是有些東西,要等到最後一刻才能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