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羞恥心?”
我咀嚼著這三個字,眼淚突然就幹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說過“阿聿,我連你掉一根頭發都會心疼”的女人。
現在,她坐在真皮沙發上,眼神像是在看一隻為了骨頭在泥地裏打滾的流浪狗。
我緩緩抬起右手。
那是一隻略顯僵硬的手,小拇指和無名指向內詭異地彎曲著,指關節處有一塊明顯的畸形突起。
“盛婉,你還記得這隻手嗎?”
我把手伸到她麵前,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十二歲那年被綁架,是我用這隻手砸碎了窗戶,把你從火場裏拖出來的。”
“後來,你喜歡聽鋼琴曲,我為了給你彈那首《月光》,練到手指流血。”
盛婉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冷漠。
我沒有停下,直接拉下了左側肩膀的衣領。
鎖骨下方,那朵妖豔的玫瑰刺青暴露在空氣中。
我用手用力地搓洗著那塊皮膚。
顏料被擦去,露出下麵一道長達十公分的、深褐色的猙獰刀疤。
“這道疤,是兩年前,我要偷你死對頭的一份所謂‘罪證’時,被她手下砍的。”
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看好戲的周總。
“那個手下,就是她吧?周總?”
周總的臉色僵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盛婉,幹笑了兩聲。
“那......那隻是個誤會,誰知道你真那麼拚命......”
我沒有理她,繼續解開襯衫的扣子。
在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中,我轉過身,露出了滿是傷痕的後背。
鞭傷、煙頭燙的圓疤、甚至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利器留下的劃痕。
新舊交疊,觸目驚心。
“這條鞭傷,是因為我不肯陪那個女煤老板睡覺,她為了逼我說出你當年失蹤的線索,把我吊在暖氣管上打了一天一夜。”
“這些煙疤,是豹姐的人燙的,因為我說沒錢買消息,她們說,燙一個疤,抵一萬塊。”
我轉過身,看著盛婉那張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的臉。
“盛婉,你不是說我自甘墮落嗎?”
“你不是說我沒有羞恥心嗎?”
“我這三年,像一條狗一樣在你們這些權貴腳底求生存,我出賣自尊,出賣身體,出賣靈魂!”
我幾乎是嘶吼出聲,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我圖什麼?圖重新爬上你的床?”
“我圖的是給那個我深愛了十年、為了我慘死在江裏的宋婉報仇!”
“可結果呢?”
我笑得眼淚四濺,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結果我的未婚妻,就是那個躲在幕後,看著我被折磨取樂的惡魔!”
包廂裏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嘲笑我的女老板們,此刻都紛紛撇開了視線,沒人敢再多說一句話。
盛婉死死盯著我身上的傷疤,她的下頜骨緊緊繃著,垂在身側的手指有些微微發顫。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沒等她開口,包廂的門再次被推開。
陸川由我爸推著輪椅,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陸聿!你又在鬧什麼!”
我爸一進來,看到我衣衫不整的樣子,立刻尖叫起來,衝上來就要捂我的衣服。
“你還要不要臉了!大庭廣眾脫衣服,你是不是真想把我們陸家的臉丟盡!”
陸川則是一臉心痛地看著我:
“阿聿,我知道你心裏苦,可你也不能用這種方式逼婉姐啊。”
“你這些傷......指不定是和哪個富婆鬼混的時候弄的,你怎麼能賴到婉姐頭上呢?”
他轉頭看向盛婉,眼眶微紅。
“婉姐,你別生阿聿的氣,他就是太嫉妒我了......”
聽到這句話,我爸立刻附和:
“對對對!盛總,您千萬別信他的鬼話!這死小子從小就心術不正,滿嘴謊言!”
“他就是看你們現在過得好,想訛錢!”
訛錢。
親生父親,用最惡毒的揣測,將我三年的血淚踩在腳下摩擦。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和睦的畫麵,看著盛婉眼底那抹重新聚起的厭惡。
突然間,我覺得很累。
累到連呼吸都覺得是一種折磨。
我沒有反駁,隻是靜靜地穿好衣服,將扣子一顆顆扣好。
然後,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我戴了十年、即使在最落魄的時候也舍不得當掉的銀色戒指。
那是宋婉十八歲那年,用她第一個月打工的錢給我買的。
“叮——”
戒指被我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絕響。
“你們贏了。”
我輕聲說道,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走出了包廂。
外麵依舊在下雨。
我沿著空蕩蕩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跨江大橋上。
三年前,警察就是在這裏,打撈起那具被燒得麵目全非的“宋婉”。
橋下的江水奔騰咆哮,像是要吞噬一切。
冷風夾雜著雨水打在我的臉上,可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我的信仰,我的愛情,我的親情,全都在今晚被碾成了粉末。
活著,不過是繼續被他們當成笑話一樣觀賞。
我爬上橋欄,看著底下翻滾的江麵。
徹底絕望中,我閉上眼睛,縱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