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的走廊冷得像冰窖。
我掀開被子,低頭看著自己被紗布纏滿的雙腿。
黃色的藥液混著血水滲透出來,觸目驚心。
我咬著牙,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一點點挪下床。
我要去看安安。
每走一步,鑽心的劇痛就順著神經直衝腦門。
走廊盡頭就是ICU的家屬探視區。
隔著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那台巨大的體外循環機。
安安躺在裏麵,身上插滿了管子。
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臉,現在透著死氣沉沉的灰白。
醫生走出來,眉頭緊鎖。
“程先生,您怎麼起來了?”
“我兒子怎麼樣了?”我抓著門框,聲音發抖。
醫生歎了口氣。
“情況很糟糕。嚴重肺部感染引發了心衰。”
“我們剛提交了申請,需要調取科室裏最後一台進口的高頻呼吸機。”
“那趕緊用啊。”我急切地說。
醫生麵露難色,避開了我的目光。
“設備......被沈醫生調走了。”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你說什麼?”
“沈醫生半小時前簽了字,把那台呼吸機調去了六樓的VIP病房。”
醫生壓低了聲音。
“說是柳先生驚嚇過度,出現了呼吸性堿中毒的症狀,需要用那台機器做輔助調節。”
我僵在原地。
呼吸性堿中毒。
隻是因為害怕而大口喘氣導致的不適。
沈玉階居然用這種可笑的理由,搶走了我兒子保命的機器。
“帶我去找她。”
我鬆開門框,拖著血淋淋的雙腿往電梯挪去。
六樓的VIP病房燈火通明。
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
我站在門口,聽到了裏麵傳來的笑聲。
“玉階姐,這機器吹出來的風好舒服啊,胸口一點都不覺得悶了。”
柳長庚清朗的聲音透著愜意。
“你喜歡就好。”
沈玉階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這可是全院最好的一台,專門調來給你用的。”
“可是......長風哥那邊不會有意見嗎?”
柳長庚故意拖長了尾音。
“聽說安安也在住院呢。”
“別提他。”沈玉階的語氣冷了下來。
“長風現在越來越不懂事了,動不動就拿孩子當籌碼。”
“安安從小被他慣壞了,一點小病就哭天搶地。”
我推開門。
病房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柳長庚躺在寬大的病床上,穿著寬鬆的病號服,領口微敞,露出若隱若現的薄肌。
那台原本應該用來拯救我兒子的高頻呼吸機,正安靜地立在他的床頭。
僅僅是為了給他吹出更舒服的冷氣。
“長風?”
沈玉階看到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我麵前,擋住了我看機器的視線。
“大半夜的,你拖著腿亂跑什麼?”
“把機器還給我。”我直視著她。
“你在胡鬧什麼。”沈玉階壓低聲音。
“長庚現在很難受,你能不能有點同理心?”
“同理心?”我扯了扯嘴角。
“他難受得需要敞著領口吹高頻呼吸機?”
“沈玉階,安安在ICU快不行了!”
我的聲音忍不住發抖。
沈玉階的眼神沉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悅。
“程長風,你夠了。”
“我說了安安隻是普通感冒,你非要把事情鬧大是不是?”
“我是醫生,難道我會判斷錯我兒子的病情嗎?”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讓我發疼。
“你以前不是這麼不可理喻的男人。”
“那是救命的機器!”我用力甩開她的手。
“你把它用在一個呼吸性堿中毒的人身上,你是瘋了嗎!”
柳長庚在床上發出了一聲做作的驚呼。
“長風哥,你別生氣。”
他攏了攏領口,眼眶瞬間紅了。
“這機器我不要了,我還給你就是了。”
“雖然我一離開它就覺得胸口悶得想死,但隻要安安沒事,我受點委屈沒關係的。”
沈玉階聽到這話,立刻轉身安撫他。
“長庚,你別動。”
她轉過頭,眼神冷漠地看著我。
“你聽到了嗎,長庚比你懂事多了。”
“這機器今晚必須留在這裏,誰也帶不走。”
我看著她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血液一點點凍結。
她寧願相信一個撒謊的綠茶男,也不肯去樓下看一眼她親生兒子的監護儀。
“沈玉階。”
我平靜地看著她。
“你最好祈禱安安能撐過今晚。”
“否則,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沈玉階輕笑了一聲,似乎覺得我的威脅很可笑。
“行了,別放狠話了。”
“快回病房休息,明天我會帶新玩具去哄安安的。”
她伸手想推我出去。
我躲開了她的手,轉過身。
拖著一條長長的血印,慢慢走出了那間令人作嘔的VIP病房。
身後,柳長庚的聲音再次響起。
“玉階姐,長風哥是不是恨死我了呀。”
“別理他,他就是這副脾氣,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我沒有回頭。
隻是在心裏默默地回答。
過幾天,我就不會再是程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