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護士台打來催費電話。
“程先生,您的賬戶餘額不足,很多進口抗生素無法繼續使用了。”
我捏著手機,指節泛白。
“我卡裏還有二十萬,怎麼會不夠?”
小護士查了一下記錄。
“沈醫生昨晚把那筆錢轉走了,說是要用於支付高壓氧艙和特護病房的費用。”
我掛斷了電話。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刺進眼睛,我的世界卻一片灰暗。
十年前,我是省隊最有潛力的自由潛水運動員。
為了救失足落水的沈玉階,我錯過了選拔賽。
後來,我放棄了深海,洗手作羹湯,退居幕後專心照顧她和年幼的安安。
她說會護我一生周全。
現在,她拿走了我兒子最後的救命錢。
門被大力推開。
宋修竹大步走了進來,穿著一身休閑的高定男裝,哪裏還有半點發燒的虛弱。
“喲,還沒死呢。”
他把手裏的幾個名貴購物袋隨手扔在沙發上,拉過椅子坐在床邊。
“我還以為你昨晚就該痛死了。”
我看著他,眼神平靜。
“你的腿不是骨折了嗎。”
“騙玉階姐的你也信?”宋修竹輕笑起來。
“不裝得可憐一點,她怎麼會把我們從海水裏先拉上來。”
他從包裏拿出一個天鵝絨盒子,打開。
是一塊昂貴的機械腕表。
“好看嗎?”
他把腕表在手裏晃了晃。
“玉階姐昨晚剛刷卡給我和長庚買的,說是壓驚禮物。”
“花了她二十萬呢,真是大出血。”
那是我的錢。
是我為了防備安安先心病發作,一點點存下來的救命錢。
“滾出去。”我冷冷地開口。
宋修竹收起腕表,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程長風,你別不知好歹。”
“玉階姐讓我來給你傳個話。”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說,隻要你肯去VIP病房給長庚道個歉,承認遊輪上是你自己沒站穩,不是長庚推的你。”
“她就立刻去把醫藥費交上。”
我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遊輪進水的那一刻,水流湍急。
是柳長庚為了抓住沈玉階的手,狠狠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我這才失控撞向了水下的鋼筋。
現在,她要我給凶手道歉。
“她做夢。”
我吐出這三個字,字字泣血。
“隨便你。”
宋修竹聳了聳肩。
“反正在ICU裏等死的是你的野種,又不是我們。”
“你那好兒子,聽說現在連呼吸都困難了。”
“玉階姐說了,不給你點教訓,你永遠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邁著步子,得意洋洋地離開了病房。
我撐著床板坐起來,拿起床頭的手機,撥通了一個塵封已久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那頭傳來一個清冷威嚴的女聲。
“終於肯找我了?”
賀淩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幫我。”我閉上眼睛。
“救我兒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是椅子摩擦地麵的刺耳聲。
“十分鐘。”
賀淩波隻說了三個字,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
血珠冒了出來,我沒有去擦。
我拖著腿,一步步挪向衣櫃,換上了自己的常服。
我要去把安安帶走。
帶離這個充滿謊言和偏心的地獄。
走廊上突然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紅色的應急燈劇烈閃爍。
“老樓線路老化,著火了!”
“快疏散!”
護士們的尖叫聲劃破了醫院的寧靜。
濃煙順著通風管道迅速蔓延。
我心底一沉。
安安還在樓下的重症監護室。
我顧不上雙腿的劇痛,推開門衝了出去。
走廊裏亂作一團,人群推搡著往安全通道湧去。
我逆著人流,艱難地往樓梯口挪動。
剛走到一半,我看到了沈玉階。
她穿著白大褂,神色焦急地衝過來。
“長風!”
她看到我,眼睛一亮。
我心裏升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她畢竟是安安的母親,她是來救我們的。
“玉階,快去救安安!”我抓住她的袖子。
她卻反手撥開了我的手。
“長風,你別亂跑。”
她的語氣又快又急。
“長庚和修竹在樓上被煙嗆暈了,我得上去帶他們下來。”
“你水性好,身體素質強,你先去把安安抱出來,我們在樓下集合。”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這是火災!”
我聲嘶力竭地吼道。
“你讓我一個雙腿殘廢的人,去火場裏救重症的兒子?”
沈玉階皺起眉,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耐煩。
“長風,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他們兩個受了傷行動不便,你不去救安安,難道讓他等死嗎?”
“你是個堅強的父親,我相信你。”
她丟下這句話,毫不猶豫地轉身,逆著人流衝向了六樓的VIP病房。
隻留下我一個人,麵對著滾滾濃煙。
堅強。
又是堅強。
因為堅強,我就活該在每一次災難來臨時,被她第一個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