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這裏。”
我撐著長椅的扶手,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醫生摘下口罩,神色極其凝重。
“裴先生,孩子的肺部感染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現在已經引發了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
“我們需要立刻上體外膜肺氧合設備。”
“但是這套設備運轉費用極高,而且需要直係親屬簽署高風險知情同意書。”
醫生頓了頓,目光有些不忍。
“您妻子呢,這種級別的字,最好是雙方父母都在場。”
我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血的腥甜。
“她不在。我一個人簽。”
“裴先生,這關係到孩子的命,您確定不叫她來嗎。”
“她死了。”我盯著醫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醫生愣住了,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遞給我。
我拿起筆,手抖得像篩糠。
筆尖在紙上劃破了一個口子,才勉強寫下我的名字。
“醫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我把文件遞回去,膝蓋一軟,直直地跪了下去。
“裴先生,您別這樣。”
醫生連忙扶起我。
“我們會盡全力的,您現在的身體狀況也很糟糕,必須馬上處理傷口。”
我搖了搖頭,拒絕了護士的包紮。
我不能離開這裏。
我怕歲歲醒來的時候,看不到我會害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走廊裏的燈光慘白而冰冷。
手機在護士台充了一會兒電,終於開機了。
屏幕剛亮起,就彈出了幾條小黑書的特別關注提示。
是林溯更新了動態。
我點開那條推送。
照片裏,阮徽音正低著頭,認真地剝著一隻水晶蝦餃。
謝瑾靠在床頭,嘴角掛著虛弱的笑。
林溯和葉初在旁邊比著剪刀手。
配文是:“劫後餘生,感謝阮總的投喂。有她在,我們什麼都不怕。”
照片的角落裏,露出阮徽音那塊價值百萬的百達翡麗腕表。
指針顯示的時間,正是歲歲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刻。
我麵無表情地點了讚,然後關掉手機。
淩晨三點。
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
歲歲被推了出來。
他小小的身體上插滿了管子,被各種儀器包圍著。
那台巨大的體外膜肺氧合設備發出規律的嗡嗡聲。
“手術很成功,但還沒脫離危險期,必須送進重症監護室24小時觀察。”
醫生疲憊地對我說。
我隔著玻璃,看著歲歲蒼白的小臉。
他平時最怕疼了,打個疫苗都要哭半天。
現在卻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任由那些冰冷的管子穿透他的身體。
“爸爸在這。”
我把手貼在玻璃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歲歲不怕,爸爸一直陪著你。”
第二天上午。
阮徽音終於出現了。
她不是來看歲歲的,她是來找我興師問罪的。
“裴洵,你昨天去哪了。”
她大步走到重症監護室門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剛好捏在我被擦傷的地方。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知不知道謝瑾半夜突然心悸,我找了你一圈都沒找到人。”
阮徽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你就算生我的氣,也不該拿別人的生命開玩笑。”
我轉過頭,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她。
“他心悸,你找我幹什麼。”
“你是rh陰性血,跟謝瑾一樣。”阮徽音理所當然地說。
“血庫的備用血不夠了,我想讓你去給他抽點血備用。”
抽血備用。
我看著她那雙充滿焦急的眼睛。
“阮徽音,你看看我。”
我指著自己滿是血汙和泥沙的衣服,指著那條腫脹不堪的右腿。
“我也是從懸崖上掉下來的。”
“我也剛剛死裏逃生。”
“你現在讓我去給你的初戀抽血?”
阮徽音愣了一下,視線下意識地掃過我的身體。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短的錯愕,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裴洵,你別偷換概念。”
她鬆開我的手,語氣依舊溫和。
“你這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裏嗎。”
“醫生說你隻是受了點皮外傷,抽個兩百毫升的血對你來說沒什麼影響。”
“但對謝瑾來說,那是救命的。”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沒血。”我冷冷地說。
“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阮徽音歎了口氣。
“林溯說得對,你總是這麼斤斤計較。”
“對了,歲歲呢。”她終於想起了她的兒子。
“你不是說他病重嗎,人在哪,我帶了葉初買的進口巧克力給他。”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
露出了重症監護室那扇巨大的玻璃窗。
阮徽音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當她看到躺在病床上,被無數管子插滿全身的歲歲時。
她臉上那張溫和的麵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