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號床,你瘋了嗎?"
護士瞪大眼睛看著我打石膏的右腿。
"你現在下床,右腿骨骼會二次錯位,有截肢風險的!"
"我必須去看我女兒。" 我咬著牙重複。
汗水浸透了我的病號服。
每一次呼吸,斷裂的肋骨都在擠壓著肺部。
"家屬呢?" 護士急切地張望。
"讓你老婆推輪椅帶你去啊。"
"她不在。" 我垂下眼眸。
"她去隔壁照顧擦傷的病人了。"
護士愣住了。
她看了一眼隔壁病房的方向,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可是隔壁那兩個男生隻是輕微擦傷,連包紮都不用啊。"
是啊,連包紮都不用。
卻要我這個重傷垂死的丈夫讓出妻子。
"求你,給我打針,給我輪椅。"
我死死抓住床欄,指骨泛白。
半小時後。
我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到了樓下的兒科重症監護室。
隔著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小寶。
她小小的身體插滿了管子。
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臉,此刻呈現出缺氧的青紫色。
她緊緊閉著眼睛,眉頭痛苦地皺在一起。
兩歲半,她才剛剛學會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叫我爸爸。
熱氣球墜落前,她沒有哭鬧。
她隻是抓著那條薄毯,問我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的心像被絞肉機絞碎了一樣。
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得嚇人。
六年前,我也曾是備受矚目的青年小提琴手。
顧秋嵐追我的時候,在暴雨裏站了一整夜。
她說,修竹,我會用一輩子的溫柔來護你周全。
我信了。
我放棄了去國外深造的機會,洗手作羹湯。
我為了這個家日夜操勞,將小寶視若珍寶悉心嗬護長大。
我以為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直到今天,她在生與死的天平上,毫不猶豫地將我剔除。
"秦先生。" 主治醫生拿著病曆單走過來。
麵色凝重。
"顧子衿目前的肺部感染非常嚴重。"
"普通的抗生素已經壓不住了,極易引發全身器官衰竭。"
我渾身一顫。
"醫生,需要我做什麼?抽我的血,割我的肝都可以!"
"不需要您移植。" 醫生歎了口氣。
"國外剛研發出一種靶向抗炎特效藥,對這種幼兒急性溺水感染非常有效。"
"我們醫院正好有一支庫存。"
我猛地抬起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快給她用啊!"
"可是,就在十分鐘前,這支藥被調走了。"
醫生有些為難地推了推眼鏡。
"被調走了?" 我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救命的藥,誰有權利調走?"
"是顧女士簽字調走的。"
醫生壓低了聲音。
"她說樓上有位沈先生,受到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免疫係統麵臨崩潰,急需這支特效藥穩定神經和免疫係統。"
我的血液瞬間凍結。
顧秋嵐。
為了沈星渡那虛無縹緲的"受驚"。
抽走了她親生女兒救命的底牌。
"秦先生,您先別急,我們已經在緊急從外省調配了。"
"最快後天就能到,我們會盡量維持住子衿的生命體征。"
醫生安慰了幾句,匆匆轉身去查房。
後天。
小寶這微弱的呼吸,能撐到後天嗎?
我機械地轉動輪椅。
輪子碾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樓上的。
剛靠近病房走廊,我就聽見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是沈星渡。
"秋嵐姐,你看這套西服好看嗎?過幾天的晚宴我想穿。"
我停在拐角處。
虛掩的門縫裏,顧秋嵐正坐在沈星渡的床邊。
沈星渡穿著領口微敞的薄款真絲睡衣,隱約露出薄肌輪廓,靠在枕頭上滑手機。
他的臉色紅潤,哪裏有半點"免疫係統崩潰"的影子。
季修齊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一邊吃著葡萄一邊搭腔。
"星渡穿什麼都帥,不像修竹,結了婚以後天天圍著廚房轉,穿什麼都像個滄桑大叔。"
他可是我認識了十年的好哥們。
當初他破產無家可歸,是我騰出客房收留了他大半年。
現在,他為了討好顧秋嵐的竹馬,將我貶得一文不值。
顧秋嵐沒有反駁季修齊的話。
她隻是溫和地笑了笑,從沈星渡手裏拿過手機。
"這件太單薄了,你身體剛受了涼,換那件長袖的絲絨西裝吧。"
她的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就像當初她哄我喝下安神湯時一樣。
沈星渡小聲抱怨了一句。
"可是人家想帥氣一點嘛。"
他突然捂住胸口,皺起眉頭。
"哎呀,心口又有點悶悶的痛了。"
顧秋嵐立刻緊張起來。
她倒了一杯溫水,輕輕吹了吹。
"剛打完特效藥,會有一些輕微的排異反應。"
"你先喝口水,我給你揉揉。"
特效藥。
這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生生捅進我的心臟。
我推開門。
輪椅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巨響。
病房裏的三個人同時看了過來。
顧秋嵐的手還懸在沈星渡的背上。
看到我慘白的臉,她微微一愣,隨即收回了手。
"修竹,你怎麼下床了?"
她走過來,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
"你知不知道這樣對你的腿恢複很不利。"
她伸手想要接過輪椅的推手。
我狠狠地拍開她的手。
清脆的巴掌聲在病房裏回蕩。
顧秋嵐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但她沒有生氣。
她隻是用那種包容無理取鬧的孩子的眼神看著我。
"修竹,別鬧了。"
"把藥交出來。" 我仰起頭,死死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