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子銘走後,大廳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沈儒林癱坐在椅子上,那張寫滿聖賢書的臉上全是頹喪。
“造孽啊......真是造孽。”
他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仿佛這樣就能把陸子銘念得回心轉意。
徐氏紅著眼眶,走到我身邊,輕輕攬住我的肩膀。
“我可憐的三丫頭,怎麼就攤上了這種事。”
我嫌惡地偏了偏頭,避開了她的手。
不是我不近人情,而是我實在受不了這種軟綿綿的做派。
哭能解決問題嗎?
當年我被仇家追著砍了三條街,一滴眼淚都沒掉,轉身就用土銃轟了對方的老窩。
現在被人退個婚,就全家如喪考妣。
“爹,我們不能就這麼答應他!”
大哥沈知硯終於緩過勁來,一拳砸在桌子上。
雖然力道不大,但好歹算個表態。
“那城南碼頭是曾祖母留下來的基業,三百大洋,他們這是明搶!”
“不答應還能怎麼辦?”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二叔沈儒森掀開門簾,邁著八字步走了進來。
他手裏盤著兩對核桃,眼角眉梢都透著精明與算計。
“大哥,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怎麼連審時度勢都不懂?”
他走到沈儒林旁邊,一屁股坐下。
“陸家現在攀上了省城的洋行,那是我們能惹得起的嗎?”
“退婚是遲早的事,人家還能給三百大洋,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我眯起眼睛,盯著這個二叔。
這也是我親孫子之一。
如果說沈儒林是窩囊,那這沈儒森就是骨子裏的壞水。
“二弟,那可是祖產啊。”
沈儒林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祖產?祖產當得了飯吃嗎?”
沈儒森冷笑一聲,把核桃拍在桌上。
“你看看現在的沈家,除了滿屋子的破書,還有什麼?”
“你再看看知微,一個啞巴,留著也是個賠錢貨。”
他指著我的鼻子,毫不客氣。
“陸子銘說了,隻要我們把碼頭交出去,他會在商會給大哥謀個差事。”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徐氏氣得渾身發抖。
“二弟,你怎麼能這麼說知微?她可是你親侄女!”
“親侄女又怎樣?能擋子彈嗎?”
沈儒森翻了個白眼,完全沒把大嫂放在眼裏。
大哥沈知硯指著他,手指發顫。
“二叔,你是不是收了陸家的好處?”
沈儒森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開沈知硯的手。
“沒大沒小的東西!我這都是為了沈家好!”
他轉身看著沈儒林,語氣裏充滿了威脅。
“大哥,文件我已經替你看過了,沒問題。”
“明天我就替你簽字,把字據給陸家送過去。”
沈儒林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居然就這麼默認了。
我看著這一家子,腦仁一抽一抽地疼。
當年我咽氣的時候,把這偌大的家業交到他們手裏。
我覺得就算他們沒出息,至少能守住個溫飽。
現在看來,我還是高估了他們的骨氣。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徑直走到沈儒森麵前。
他愣了一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怎麼?你個啞巴還有意見?”
我沒看他,而是拿起桌上那份陸子銘留下的文件。
紙張很厚實,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洋文和漢字。
沈儒森皺起眉頭。
“放下,別給我弄壞了。”
我當著他的麵,雙手捏住文件的邊緣。
隻聽“嘶啦”一聲。
文件被我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大廳裏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姐沈知書嚇得捂住了嘴。
我又將兩半文件疊在一起,再次用力。
嘶啦。
嘶啦。
紙張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裏格外清脆。
不到十秒鐘,那份所謂的文件就變成了一堆白色的廢紙屑。
我鬆開手。
紙屑洋洋灑灑地落在了沈儒森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上。
“你瘋了!”
沈儒森暴跳如雷,揚起手就要扇我。
“你個死啞巴,你知不知道你撕了什麼?”
他的手還沒落下,我就已經抬起了頭。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那一瞬間,我釋放了前世在刀口舔血幾十年養出來的煞氣。
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絕對的冰冷。
沈儒森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像見鬼一樣看著我,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硬生生把手縮了回去。
我沒有理他,轉身上了樓。
背影留給這群廢物。
“二弟,這事我會想辦法的。”背後傳來沈儒林的歎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