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撕毀文件的第二天,督軍府那邊的商會沒有任何動靜。
但沈家大宅裏的氣氛,卻比上墳還要壓抑。
沈儒林在書房裏枯坐了一夜,熬紅了雙眼。
他終於做出了一個“一家之主”的決定。
早飯桌上,他清了清嗓子,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
“知微的事,我已經考慮過了。”
他放下手裏的筷子,歎了口氣。
“陸家那邊得罪不起,碼頭的事,等風頭過去再從長計議。”
“但我思來想去,知微留在家裏,隻會被人指指點點。”
徐氏停下盛粥的動作,緊張地看著他。
“老爺,你什麼意思?”
“我托張媒婆,給知微尋了門新親事。”
沈儒林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大哥沈知硯猛地站起來,連身後的椅子都帶翻了。
“爹!三妹才剛被退婚,你現在把她嫁出去,外人會怎麼看她?”
“那總比留在家裏受辱強!”
沈儒林也拔高了音量,試圖用父親的威嚴壓製兒子。
“對方是城西布莊的錢老板。”
“雖然年紀大了些,前頭還留了兩個孩子,但他家底殷實。”
“隻要知微嫁過去,他答應會派幾個護院來沈家看家護院。”
我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錢老板?錢萬福那個老王八蛋?
他今年得有六十了吧?
當年他為了壟斷布匹生意,求著要給我當幹兒子,被我嫌棄太油膩一腳踹出了門。
現在,我這親孫子要把我嫁給他當續弦?
這真是我親孫子,孝死我了。
徐氏聽完,眼淚“吧嗒吧嗒”就掉進了粥碗裏。
“老爺,錢萬福比你年紀都大啊!”
“那有什麼辦法?”
沈儒森不知什麼時候溜達了進來,手裏依舊盤著那兩對核桃。
“大嫂,現在沈家就是案板上的肉。”
“能有個有錢人肯收留這個啞巴,已經燒高香了。”
他走到桌邊,隨手抓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裏。
“錢老板說了,今天下午就來過定。”
“大嫂,你趕緊給知微換身喜慶點的衣服,別喪著個臉。”
我放下碗。
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我知道,這頓飯是吃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出了餐廳。
我能去哪裏?
我去後院拆東西。
這是我這具身體唯一的愛好,或者說,是我壓製殺意的方式。
後院堆著一些舊家具和廢棄的機械。
我找到一把生鏽的改錐,開始拆一個破爛的座鐘。
擰螺絲。
卸齒輪。
我的動作機械而精準。
如果當年我早點把這些子孫塞回娘胎裏,是不是就沒有今天的破事了?
下午。
前院傳來了喧鬧聲。
隔著兩道牆,我都能聽到錢萬福那公鴨一般的笑聲。
“哎呀,沈老弟,以後咱們就是親家了。”
“你放心,隻要三小姐進了我錢家的大門,包她吃香的喝辣的。”
沈儒林的笑聲比哭還難聽。
“錢老板客氣了,以後還要多仰仗您......”
我冷笑一聲。
丟掉手裏的改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我沒有去前廳。
我怕我去了,會控製不住自己把那老王八蛋的脖子擰下來。
還沒等我轉身。
後院的木門被人推開了。
陸子銘穿著一件風衣,單手插在口袋裏,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二姐沈知書跟在他身後,低著頭,臉頰泛紅。
我挑了挑眉。
退了我的婚,轉頭就勾搭上了我姐?
這戲碼,真夠下作的。
陸子銘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一地的零件。
“知微妹妹,聽說你要嫁給錢萬福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看來,你還是挺搶手的嘛。”
我懶得理他,繼續蹲下身找下一個要拆的目標。
“你別裝作聽不見。”
陸子銘往前走了一步,用他的高級皮鞋踢了踢地上的齒輪。
“我今天來,是跟儒林叔商量碼頭的事。”
“順便,來看看你這落魄的模樣。”
他歎了口氣,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
“如果你當初能多讀點書,哪怕隻是能看懂幾句洋文,我也不至於退婚。”
“人啊,就是不能自甘墮落。”
我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張臉,真想讓人給他蓋個火印。
“四妹,你就別惹玄度......不是,別惹陸少爺生氣了。”
二姐沈知書在一旁小聲說道。
連稱呼都變了。
我看著他們,半天崩不出一個屁。
不是我不會說話。
是我怕我一開口,就會吐出他們祖宗十八代的黑曆史。
“行了,跟一個傻子費什麼話。”
陸子銘轉過身,對二姐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知書,我們去前廳吧,別讓這種人敗了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