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打完那通電話,我沒哭。
真沒力氣哭。
孩子照藍光,我每隔三個小時去送一次奶。
起床時,傷口疼。
我媽扶著我,走得很慢。
她一夜沒睡,眼睛下麵全是青的。
送完奶回來,她端了一碗小米粥。
“吃點。”
“媽,對不起。”
她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跟我說什麼對不起?”
“你本來不用受這些。”
“我照顧你,應該的。”
我低頭喝了兩口。
粥沒什麼味。
婆婆的話又鑽出來。
親媽照顧閨女,應該的。
原來他們都這麼想。
我媽心疼我,成了周凱甩手的理由。
我爸媽給我房子,成了周家不用買房的理由。
我有工作,成了周凱把工資交給婆婆的理由。
他們什麼都不用出。
隻要嘴上喊著一家人,我的東西就該拿出來。
出院前,我讓爸把房產證送來。
我爸看了我半天。
“真想好了?”
“嗯。”
“小凱回來要鬧。”
“讓他鬧。”
我爸沒勸。
他把房產證裝回袋子,又問了一句。
“那你跟孩子回我們那住”
“你媽那間小屋給孩子放東西,我跟她住主臥。你住次臥,晚上孩子哭,也省得來回抱。”
我鼻子發酸,低頭整理孩子的衣服。
同樣是父母。
我爸想的是怎麼挪地方,讓我少走兩步。
周凱的爸媽想的是,他們住哪裏能睡大床。
房子掛出去時,我還在醫院。
中介來拍照,我爸陪著。
家裏屬於周凱一家的東西很多。
婆婆的舊衣服裝了十九袋。
公公攢的酒瓶占了半個儲藏間。
還有按摩椅、泡腳桶、壞了一條腿的木凳。
我讓搬家公司全裝箱,貼上名字。
照片和清單發給周凱。
“七天內,找人把東西取走。”
他回得很快。
“你鬧夠沒有?”
我沒回。
過了半小時,他又發來一條。
“我不簽字,看誰敢買。”
“房產證沒有你的名字。”
“你是我老婆!”
“所以?”
“夫妻之間,哪能你想賣就賣?你先把房子下架,等我回去再說。”
我沒理他。
婆婆的視頻電話跟著打過來。
背景是一家海鮮店。
她麵前放著一隻大龍蝦。
“小寧,你賣房這事兒,媽就當你產後犯糊塗。趕緊把中介撤了,別讓鄰居看笑話。”
“房子是我的。”
“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們住了四年,裝修也出了力。”
“出了什麼力?”
她想了想。
“你爸當時還幫著盯工人了呢。”
我爸找的裝修公司。
從設計到驗收,全是我爸跑的。
公公所謂的盯工人,就是裝修那陣去過兩次。
一次嫌工人把泡麵湯倒進馬桶。
還有一次,他順走了工人放在陽台上的半包煙。
“還有嗎?”
婆婆臉色不好看。
“一家人過日子,非得算這麼細?”
“要說你們出了力的人,是你。”
“我沒說沒出力呀。我給你們做了四年飯,這不算錢?”
她給自己和公公做飯。
我加班晚了,鍋裏連口熱湯都沒有。
懷孕以後,聞不得油煙,她照樣每天煎魚。
我吐了,她讓我離廚房遠點。
現在算起來,全叫給我們做飯。
周凱接過手機。
“房子你真要賣,也不是不行。”
我等著他往下說。
“先給爸媽買套兩居室。剩下的錢放進咱倆共同賬戶,我不計較你這次胡鬧。”
我笑了。
他還挺大度。
“憑什麼給你爸媽買房?”
“他們的老房子為了我結婚賣了。”
“彩禮已經退了。老房子賣了四十六萬,錢也在他們手裏。”
“那是養老錢,能動嗎?”
“我的房子能動?”
“你還有爸媽,你爸媽就你一個孩子,以後他們的不也是你的?我爸媽沒人管。”
我沒說話。
他說得更來勁了。
“你看,你家兩套房。你爸媽住一套,你早晚繼承一套。我們家什麼都沒有,你多承擔一點怎麼了?”
“你爸媽有你。”
“我是兒子,壓力多大你不懂。”
兒子壓力大,所以兒媳婦的父母該出房。
兒子壓力大,所以老婆生孩子,丈母娘來伺候。
兒子壓力大,所以陪產假得拿去孝順父母。
我把電話掛了。
二十一天裏,周凱沒問過房子賣到哪一步。
他認定我不敢。
買家付完全款那天,我給他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房子已經過戶。你們的東西在城西自助倉庫,保管費交了一個月。”
他回了一個表情。
一個翻白眼的小人。
“差不多得了。”
我把聊天框關了。
他一直覺得,隻要他不當真,我做的事就不算數。
直到他帶著爸媽站在門口,指紋刷了十幾遍。
門開了。
裏麵的人,不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