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儀表盤上的數字跳到一百二十。
窗外的路燈和建築被拉成模糊的光帶。
我死死盯著掌心裏那截滲血的木頭,渾身發冷。
奶奶臨終前的模樣,再一次浮現在我腦海裏。
她那雙幹癟的手抓著我的手腕,聲音粗啞:
“念堯,觀音擋災,斷臂示警。”
“哪天它斷了,別管你正在做什麼,也別管身邊有什麼舍不得的。”
“別回頭。”
“跑得越遠越好。”
小時候,寨子裏發過一次山洪。
暴雨來臨的前一晚,奶奶供在堂屋裏的木魚無緣無故裂成兩半。
她連夜挨家挨戶敲門,讓所有人往山腰上的祠堂轉移。
有人笑她老糊塗,有人嫌她晦氣。
可第二天淩晨,泥石流衝垮了半個寨子。
那些聽她話的人活了下來。
沒聽的人,有幾個連屍骨都沒找到。
想到這裏,我低頭看向掌心。
暗紅色液體沿著木紋凝聚成一滴,落在我的褲腿上。
“大哥,再快一點。”
我的聲音發緊。
司機瞥了一眼後視鏡。
“兄弟,已經一百二了。再快就不是逃命,是送命。”
話音剛落,前方隧道上空突然飛起一片黑影。
密密麻麻的鳥群擠在一起,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烏雲,全都朝著與城市相反的方向逃。
其中幾隻像是失去了方向,重重撞上隔音板,啪嗒啪嗒掉在路邊。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
“怪了,大半夜哪來這麼多鳥?”
我沒有回答。
胸口剩下的觀音緊貼皮膚,溫度正在一點點升高。
包裏的手機瘋狂震動。
屏幕亮起,全是微信消息。
我點開最上麵一條。
顧言汐將彩票站的監控視頻發進了親戚群。
畫麵裏,我神色慌張地推開她,頭發淩亂地衝上出租車。
她配了一大段文字:
“大家評評理,我剛刮出五百萬,沈念堯就說他那塊破木頭斷了,是凶兆。”
“他不但要跟我離婚,還說要淨身出戶,連夜往老家跑。”
“我懷疑他早就想離婚,故意裝瘋賣傻,好讓我放鬆警惕,再回來爭獎金!”
群裏瞬間炸開。
大舅哥顧言川第一個跳了出來:
“我早就說過,這種山溝裏出來的男人靠不住!”
“當初結婚的時候裝得老實,中獎了就原形畢露了。”
妻舅:“趕緊報警,別讓他把存折和家裏的東西帶走!”
下一秒,嶽母鄭桂蘭發來一條語音。
我剛點開,她尖銳的罵聲便刺得耳膜生疼:
“沈念堯,你這個白眼狼!”
“我女兒好不容易轉運,你發什麼神經?”
“馬上給我滾回來!”
“你要是敢打那五百萬的主意,我跟你沒完!”
我麵無表情地關掉語音。
他們隻關心錢。
哪怕我已經說了淨身出戶,他們依舊覺得我在算計那筆橫財。
出租車駛進隧道,車內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我給幾個同城的朋友發去消息:
“聽我的,不管你們現在在做什麼,馬上離開這座城市。”
“不要問原因,千萬別留下!”
消息剛發出去,屏幕上就出現了紅色感歎號。
我被踢出了朋友群。
關係最好的同事緊接著發來私信:
“念堯,差不多得了。”
“顧言汐已經把監控發朋友圈了。”
“中了獎想獨吞就直說,拿一塊破吊墜裝神弄鬼嚇唬誰?”
“一個大男人鬧成這樣,真難看。”
我苦笑一聲,直接關機。
沒有人相信我。
在所有人眼裏,我就是一個見錢眼開、迷信偏執的瘋子。
出租車駛出隧道。
路牌顯示,距離省界還有一百五十公裏。
隻要衝過收費站,我就能離開這片區域。
“兄弟,你妻子報警了。”
司機忽然開口。
他指了指中控台上的平台通知。
上麵顯示這輛車正在被家屬和警方追蹤,要求司機就近停車,配合尋找一名疑似精神異常的成年男子。
“別停!”
我猛地坐直,將手表和包裏剩下的幾件值錢物品全部拿出來。
“我沒犯法,也沒拿她一分錢。”
“師傅,隻要你把我送出省界,這些都是你的。”
司機通過後視鏡看著我,眼神裏多了幾分警惕。
車速一點點降了下來。
“不是錢的問題。”
他低聲嘟囔。
“通知裏說你有妄想症,還有暴力傾向。”
“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敢擔這個風險。”
他打開右轉向燈。
出租車緩緩駛向前方服務區。
我看著越來越近的燈光,心一點點沉了下去。